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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药结合治痹证经验

时间:2026-10-09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6版  作者:李远实

《素问·痹论》云:“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景岳全书》释其义曰:“盖痹者,闭也,以血气为邪所闭,不得通行而病也。”风寒湿三气(邪)及由此所产生的痰瘀诸邪闭阻气血经络而病,此为痹证之主要病因病机。据此,痹证自古分类颇多,如行痹、痛痹、着痹、热痹、虚痹、血痹等。本篇选5则医案,以表述笔者对痹证之粗浅认识,并将在临床实践中的一点心得体会略述如下。

治疗心得

治痹必治风

风为六淫之首,为外感病邪之先导,寒、湿、燥、热等邪皆依附于风而侵犯人体作祟。正可谓“风为百病之长”,风邪缠伴诸痹证之始终,只是或主或次,或明或暗而已。治痹应根据风之特性,如“上浮轻扬,善行数变,疏泄通透,动摇不定”等分别采用相应对策,方能事半功倍。

行痹因属“风气胜者”故取其性“上浮轻扬”,药味宜精,分量宜轻;而治寒、湿、热偏胜之痛痹、着痹、热痹,应注意此刻风邪隐居幕后,故治以散寒、祛湿、清热、豁痰、化瘀为主,在辨证准确的前提下,用药宜迅宜猛。“猛”包括两个意思:其一,功能相须之药味可多些;其二,主药分量可酌情加重。之所以如此,则是根据风性“善行数变”之特性,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以防日久生变。观上述二法,前者展怀柔姿态,虽精轻但可去实;后者用霹雳手段,唯重剂方起沉疴。此外,用药须慎,需注意凡祛风湿药大多属温燥之品,过量极易损脾伤阴。

关于用药经验,笔者凡治外风,喜用藤本植物祛风通络,兼任引经之职。如行痹用双钩藤,痛痹用海风藤,着痹用络石藤,热痹用忍冬藤,虚痹、血痹用鸡血藤,尪痹用雷公藤等。

治诸邪郁热、痰瘀化火而生之内风,喜用虫蚁类搜剔窜透,使经络通畅,气血充盈。如寒湿甚用乌梢蛇、晚蚕沙,化热用地龙,夹痰用僵蚕,夹瘀用土鳖虫,痛甚用全蝎、蜈蚣,肿僵用蜂房、僵蚕、蜣螂等。

治风必治虚

《素问》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句中之“气”显然是指营卫之气、脏腑生理功能之正气。若营卫之气失固,以风为首的邪气将裹挟寒、湿、燥、热等外邪乘虚入侵,致使经络气血闭阻不通而为痹病。当外邪猖獗强盛之时,无疑应御敌为先,此际应在知己知彼的前提下,积极抵抗并及时调剂兵力方可克敌制胜。

下述治痹医案,在使用针对风、寒、湿、热诸邪的药物外,不忘扶正,皆是寒热并用,攻补兼施。为何言“治虚”而不言“补虚”?因临床上诸痹往往是将虚实夹杂之证,列为虚证,实际上只是偏虚耳,故决不可一味蛮补、妄补。

至于用药经验,笔者治虚喜用血肉有情之动物类药补益脾、肝、肾精之不足。《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如用鸡内金健脾益胃、紫河车填精补髓、鹿角通督振阳、蛤蚧补肾纳气、鳖甲潜阳滋阴、龟甲益肾养阴、阿胶补气养血、海狗肾暖肾壮阳、冬虫夏草滋肺补精等。

针药并用

笔者治疗诸痹还有一个显著特点,即方药与针灸配合使用,联合作战。正如《素问·缪刺论》中所述:“夫邪之客于形也,必先舍于皮毛;留而不去,入舍于孙脉;留而不去,入舍于络脉;留而不去,入舍于经脉;内连五脏,散于肠胃,阴阳俱感,五脏乃伤。此邪之从皮毛而入,极于五脏之次也。如此,则治其经焉。今邪客于皮毛,入舍于孙络,留而不去,闭塞不通,不得入于经,流溢于大络,而生奇病也。”

窃以为痹证正是经文所述“奇病”之一,凡中药材,无论草本、金石、翎毛、兽类,药性皆归属于相应之经络,针灸穴位更是如此,所以针药合用能够治相应之经络,相得益彰。

验案举隅

案一 行痹

赵某,男,48岁,1976年3月17日初诊。1天前受凉引发肩、颈及肢体关节出现游走性疼痛,无红肿现象,微恶风寒,体温37.2℃,头晕困倦,间咳、少痰。苔薄白,脉浮紧。

辨证:行痹(风邪偏盛)。

治法:祛风通络,散寒除湿。

方用柴葛解肌汤加减:柴胡6g,葛根6g,黄芩6g,羌活6g,白芷6g,白芍6g,延胡索3g,桔梗3g,紫苏梗3g,双钩藤6g,甘草3g。5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针灸:针刺行间、肩井、阴谷、列缺、曲池,行泻法,留针10分钟后加艾灸10分钟。5次为1个疗程,每日1次。

二诊:体温37℃,外感症状消失,肩、颈及上肢关节疼痛大减,唯下肢关节仍然有胀痛,行走不便。上方改黄芩为黄柏6g,加苍术3g、牛膝9g、泽泻6g、茯苓6g,以导湿热之邪从小便排出,7剂后告愈。

按 本案患者表现为肩、颈及肢体关节呈游走性疼痛和微恶风寒、体温略高。正如《素问·痹论》中云“其风气胜者为行痹”,所谓“风气胜者”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这种疼痛游走窜行于各关节之感。由于患者表证伊始,战机难得,针对风“善行数变”之特性,果断采用针药合击。方选柴葛解肌汤加减,柴胡、葛根、黄芩解肌清热;羌活、白芷、延胡索祛风散寒;白芍、甘草酸甘化阴,和营止痛;桔梗宣肺化痰;紫苏梗、双钩藤祛风通络且为引经之药。

针刺穴位选行间(足厥阴肝经荥穴)疏理肝气;肩井(足少阳胆经要穴,手足少阳经与阳维脉交会穴)通经活络、止痛;阴谷(足少阴肾经合穴)主治膝关节酸痛,通利水道;列缺(手太阴肺经络穴、八脉交会穴)开宣肺气;曲池(手阳明大肠经合穴)清泻湿热。针刺后加艾灸以激发卫阳,透邪外出。针药合击,兵贵神速,故能奏效。

案二 痛痹

黄某,男,28岁,1976年12月4日初诊。患者素体强健,半月前感受风寒以致左膝及踝关节疼痛,服止痛片无效,3天前因天气骤冷,痛势加剧,无红肿,但局部有热感。面色萎黄,倦困乏力,体温37.2℃,无汗,纳差少寐,二便尚可。苔薄白,脉弦紧。

辨证:痛痹(寒邪偏盛)。

治法:散寒祛湿,通络止痛。

处方:附子6g(先煎),干姜6g,麻黄9g,黄芪12g,防风6g,威灵仙9g,广木香6g,牛膝6g,木瓜6g,海风藤9g,赤芍6g,炙甘草3g。5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针灸:针刺关元、气海,行泻法,留针20分钟;命门、肾俞、膈俞灸至潮红后加拔罐,留15分钟。5次1个疗程,每日1次。

二诊:痛势略减,余症依然,照前方将附子增至15g,继进5剂。

三诊:疼痛大为减轻,精神好转,上方去麻黄,将附子用量增至60g,干姜用量增至12g,加白术9g、茯苓6g、山药6g、山楂9g、麦芽6g,再进7剂。

四诊:疼痛全无,食欲已开,胃气和而卧自安也。去附子、干姜,加当归9g、川芎9g、山茱萸12g、生地黄9g,续服15剂以巩固疗效。

按 本案正为“寒气胜者”之痛痹,治当以驱除寒邪而止痛。故初诊以针灸疏通经络,自拟中药方,以附子、干姜、麻黄温经散寒;黄芪、防风益气固表;威灵仙、广木香行气活血;牛膝、木瓜、海风藤通经活络、祛风除湿;赤芍、甘草酸甘化阴止痛且调和诸药。虽疗效略微,但已初见起色,故在二诊时敢将附子用量增至15g,窃以为非矢不中的,乃力不及鹄也。三诊果然显效,于是乘势在续方中去麻黄,将附子用量再增至60g,干姜用量从6g增至12g,同时加白术、茯苓、山药、山楂、麦芽益气健脾。四诊时疼痛止、胃气和,故去附子、干姜,再加当归、川芎、生地黄、山茱萸调理气血而善后。

案三 着痹

曾某,女,76岁,1988年3月15日初诊。素体虚弱,肩、肘、膝关节酸胀疼痛不移,无红肿发热,近日来逢连绵阴雨,气温骤降,致使痛势加剧而就诊。症见倦怠乏力,手足沉重麻木,纳差少寐,溲黄便干。舌胖嫩,苔白腻,脉濡数。

辨证:着痹(湿邪偏盛)。

治法:祛湿化痰,通络止痛。

处方:葛根12g,桂枝9g,苍术12g,白术12g,茯苓9g,千年健9g,杜仲12g,法半夏9g,胆南星9g,蜈蚣6g,全蝎6g,络石藤12g。7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针灸:足三里、犊鼻、丰隆、肩髎、商丘、阳陵泉,均针刺行平补平泻之法,留针15分钟后加艾灸15分钟。5次1个疗程,每日1次。

二诊:关节麻木消失,痛势见减,仍感倦怠,饮食、二便状态依然。照上方加黄芪30g、党参15g、当归9g、川芎9g,继服10剂。

三诊:诸痛消失,精神好转。上方加生地黄9g、桑椹12g、柏子仁9g、泽泻6g、火麻仁9g,继服10剂。

以此方调理3个月,痊愈,随访2年未复发。

按 湿痹当以祛湿为首要。风湿之邪入里化热,相煎为痰,阻滞经络,流注关节,致使气血不通则痛。首诊方中葛根、桂枝温经散寒;苍术、白术、茯苓健脾化湿;千年健、杜仲补益肝肾;法半夏、胆南星、蜈蚣、全蝎、络石藤祛风豁痰,搜剔窜透以除深藏之伏邪。方证合拍,初诊显效后二诊再以黄芪、党参、当归、川芎补益气血雄壮正能,因虑及服温燥之品难免有损津液,故三诊时加生地黄、桑椹以滋阴,继加柏子仁、火麻仁、泽泻润通二便而导邪外出。

针灸选穴:足三里(足阳明胃经合穴)调理气血;犊鼻(足阳明胃经穴)通利屈伸;丰隆(足阳明胃经络穴)泻热祛痰;肩髎(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擅治肩疾;商丘(足太阴脾经经穴)健脾化湿;阳陵泉(足少阳胆经合穴)舒筋活络。

案四 热痹

彭某,女,78岁,1990年7月20日初诊。3天前外出时半途淋雨感冒,引发右膝关节红肿灼痛,不可触及。症见发热,体温38.8℃,恶风微汗,心烦不安,口渴思饮,纳差眠少,二便尚可。舌红苔黄燥,脉滑数。

辨证:热痹(热邪偏盛)。

治法:清热利湿,宣痹通络。

方用白虎加桂枝汤加减:生石膏60g,知母15g,桂枝9g,紫苏叶6g,赤芍9g,茯苓9g,白术12g,薏苡仁12g,忍冬藤12g,白茅根12g,地龙9g。7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针灸:足三里、三阴交、大椎针刺,行泻法,大椎针刺后加拔火罐留20分钟;大敦三棱针刺,放1~2滴血,不留针。7次为1个疗程,每日1次。

二诊:体温38.7℃,膝关节红、肿、热痛症状略有改善,可触但按之仍有刺痛,不再恶风畏冷,汗已止,口不渴,精神好转。针刺足三里、三阴交、大椎,手法改为补法,不拔罐,取消大敦穴点刺放血,针后加艾灸20分钟,针灸继续1疗程,每日1次。中药照前方加丹参12g、威灵仙9g、防己9g,继服7剂。

三诊:体温37℃,膝关节红退肿消,重按尚有轻微胀痛,唯屈伸不甚灵便,疲软无力。前方加黄芪30g、党参15g、狗脊9g、杜仲9g、女贞子9g、墨旱莲9g,继服7剂。针刺犊鼻、膝关、血海,行平补平泻法,刺后留针10分钟,再加艾灸10分钟,7次为1个疗程,每日1次。

四诊:诸症痊愈,膝关节活动自如,嘱服中成药人参养荣丸善后。

按 本案疗法采用针药合治,针刺足三里(足阳明胃经合穴)、三阴交(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交会穴)、大椎(督脉要穴)祛脾胃之湿热;点刺放血大敦(足厥阴肝经井穴)泻肝胆之热。

中药选用白虎加桂枝汤加减,方中石膏、知母清热养阴;桂枝、紫苏叶、赤芍、茯苓解肌和营;白术、薏苡仁健脾化湿;忍冬藤、白茅根、地龙通络止痛、祛湿泻热。初诊7剂后患者体温下降艰难,究其原因,窃以为主要是由于患者年迈体衰,气血亏虚,今针药协同作战,纵有精兵良将,炮火虽猛,但无奈城中守军瘦弱,粮草策应不济。故二诊时针刺手法由泻改为补并加艾灸,“热因热用”,其旨为擂鼓助威,配合擅于活血化瘀之丹参、威灵仙、防己,诸劲旅同仇敌忾使体温降至正常并令诸症向善。三诊时修整扩充兵力装备,加黄芪、党参补益气血;狗脊、杜仲强壮筋骨;女贞子、墨旱莲滋阴泻热。众法合力,扶正祛邪,终竟其功。

案五 血痹

邹某,女,32岁,1999年4月13日初诊。患者生活条件优渥,形体瘦削,弱不禁风,2个月前曾患风寒感冒,自购西药服用,服后病情虽得以缓解,但留下肩、颈、左前臂肌肤麻木疼痛之症状,经治罔效。3天前气候骤冷,患处疼痛加剧,故前来求治。症见面色萎黄无华,情志憔悴,肩颈关节酸楚,活动不利,左前臂肌肤麻木胀痛,触之若刀割,出现红肿发热现象。体温36.8℃,下肢发凉,微恶风寒,心烦易怒,倦怠乏力,纳差眠少,小便清长,大便溏干不爽。舌质紫暗,苔薄白,脉沉细涩。

辨证:血痹(营卫虚热)。

治法:滋养营卫,蠲痹止痛。

方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黄芪60g,桂枝15g,白芍12g,生姜9g,大枣12g,炙甘草6g,丹参12g,当归9g,川芎9g,地龙9g,法半夏9g,白芥子6g,陈皮3g。7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针灸:针刺足三里、尺泽,行平补平泻法,留针20分钟;温和灸百会5分钟;华佗夹脊穴走罐至皮肤见潮红后,隔姜片艾灸10分钟。7次为1个疗程,每日1次。

二诊:已无畏风恶寒,体温37℃,患处酸楚胀,刺痛大为减轻,关节活动较前灵便,饮食睡眠状态有所改善,精神好转,唯觉患处尚有麻木不仁。前方加王不留行9g、鸡血藤9g、丝瓜络6g,再进14剂,暂停针灸。

三诊:麻木及疼痛消失,下肢渐温,饮食、睡眠恢复正常,情绪愉悦。以上方加白术12g、山药9g、鸡内金12g,20剂研末蜜制为丸,每服10g,早晚各1次。

调理3个月告愈,随访5年未复发。

按 诸痹有相同之处,即“痹者闭也”,气血经络阻滞不通;亦有相异之处,单就症状而言,风寒湿邪杂至诸痹皆以肢体筋骨、关节、疼痛为主,而血痹则以肢体局部关节肌肤麻木为最。血痹主要是由于气血虚弱,营卫失守,外邪入侵滞留肌肤、关节所致。《金匮要略》云:“问曰:血痹病从何得之?师曰:夫尊荣人,骨弱肌肤盛,重困疲劳汗出,卧不时动摇,加被微风,遂得之。”又云:“宜针引阳气,令脉和紧去则愈。”所以,本案疗法采用针药合治,以针灸通利经络而导引阳气,配合中药,相得益彰。血痹之初,肢体关节、肌肤多属无痛或微痛,而以麻木不仁为主,只缘虚人久病,必虚中夹实,虚热因郁积而内生,化为痰瘀,流于肌肤或滞于关节,阻碍经络,不通则痛。本案患者即属此类,所以肌肤、关节麻木或疼痛,治当滋补营卫以固本,化滞通痹而止痛。

初诊针刺足三里(足阳明胃经合穴)、尺泽(手太阴肺经合穴),二者合用补益气血、调和营卫;艾灸百会(督脉要穴),并走罐华佗夹脊穴(奇穴)可温通经络、振奋阳气。

方剂选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方中黄芪、生姜温阳通痹;桂枝、白芍、大枣、炙甘草调和营卫;丹参、当归、川芎、白芥子、法半夏、陈皮祛瘀化痰。见效后,二诊时前方加王不留行、鸡血藤、丝瓜络理血疏闭。三诊时肌肤麻木、关节不利等症均告消失,再加白术、山药、鸡内金健脾益气,并以该方之药研末炼蜜为丸,渐进渐佳而固营卫之本。(李远实 江西省萍乡市中医院,作者系第三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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