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者道之动”思想指导下的“反激逆从法”

“反者道之动”，是《道德经》第40章的核心命题，指自然界大道运动的根本规律是对立面的转化与循环。有人误以为中国古代没有哲学，其实《道德经》就是中国古代的哲学，而“反者道之动”可谓老子最具哲学思想的一句话。这一思想是中国古代辩证法的精髓，体现了事物的矛盾和对立转化是永恒不变的规律。

“反者道之动”的三层含义

其内涵包含三层：

其一，相反相成的动力机制。自然界万物运动通过阴阳、强弱、有无等对立面的相互作用产生，如昼夜四季的更迭源于冷热、明暗的循环转化。万事万物周而复始的运动规律是“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其二，返归本根的循环规律。事物经历发展高峰后必然回归初始状态，生命从无到有，盛极而衰，最终归于自然。事物的发展常常“物极必反”，例如“物壮则老”“兵强则灭，木强则折”等。《管子》亦云：“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

其三，对立统一的辩证法则。矛盾双方既相互依存又可相互转化。如老子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又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反者道之动”思想在中医临床的实践

自然科学以经验为基础构建理论体系，但需要哲学提供认知框架；哲学通过吸收科学成果实现自身发展，并反哺科学以方法论指导。中医学理论体系的构建离不开中国古代哲学的影响与渗透，中医学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促进和丰富了古代哲学。

受道家思想的影响，中医学认为自然界万物存在着周而复始的运动规律，“反者道之动”之“反”即“返”。例如春夏秋冬季节的阴阳消长周而复始。《灵枢·痈疽》：“经脉留（流）行不止，与天同度，与地合纪……夫血脉营卫，周流不休，上应星宿，下应经数。”事物的发展常常“物极必反”，例如“寒极生热，热极生寒”“阴极似阳，阳极似阴”“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状”。事物都是相反相成的，也存在着向对立面转化的可能性和必然性。例如“阳化气，阴成形”，化气与成形就是物质两种相反相成的运动形式。

国医大师裘沛然先生创立了“反激逆从法”，是其治疗疑难杂症的宝贵经验。他认为，所谓疑难杂症往往病机错综复杂，纯虚、纯实、纯寒、纯热者少见，大多是寒热兼夹，虚实并存，表里同病。“反激逆从”，就是用性味、功效或作用相反的药物相配伍，从而激发出新的治疗效应。“反激逆从法”其实是老子“反者道之动”哲学思想在中医临床中的具体实践。现将此法具体应用举例如下。

敛散同用：敛，指收敛耗散之阳气阴津；散，指解散邪气。敛散同用法适用于正虚邪恋的复杂病情。如小青龙汤中麻黄与五味子相配伍，麻黄宣发肺气，五味子收敛肺气，敛散同用，相反相成，可以治疗外寒内饮之证，宣散外邪又防止耗散肺气。

润燥互用：即以辛香苦燥药与阴柔滋润之品合用，适用于湿滞水化而阴津已伤之证。症见口苦而黏，燥渴欲饮，苔厚腻黏着或如积粉堆砌，舌质干燥少津。如金水六君煎用二陈汤苦温燥湿，复以熟地黄、当归滋养阴血，主治肺肾阴亏者兼有痰湿内蕴之证。

寒热并投：李时珍《本草纲目·黄连》指出黄连与干姜相配伍，“皆是一冷一热，一阴一阳，寒因热用，热因寒用，君臣相佐，阴阳相济，最得制方之妙，所以有成功而无偏胜之害也”。如黄连汤中黄连与干姜相伍，相反相成，治疗上热下寒之泄泻。

升降并用：此法是调节升降失常的最佳方法。如半夏泻心汤中黄连、黄芩与半夏、干姜相伍，辛开苦降，为调节脾胃升降之良方。

补泻互寓：中医大家秦伯未曾云，治内伤于虚处求实，治外感于实处求虚，乃用药之矩矱。无论外感或内伤，病经迁延，证见病邪内蕴与正气削伐并存，属本虚标实者多。故补泻兼施几乎是治疗疑难病证的通则，治疗时根据虚实之多少又有“寓补于泻”及“寓泻于补”之殊。如六味地黄汤中三补三泻的配伍，临床运用广泛，疗效卓著。

通塞兼用：如在慢性结肠炎治疗中，收敛止泻恐导致便秘，通滞导积可能会增加大便次数，临床可采取木香、槟榔与诃子、芡实同用，既可减少大便次数，又无便秘之虞。

动静结合：人身本乎阴阳，阴阳见乎动静。动静合宜，气血和畅；动静失调，气血乖乱。故凡治病用药，必须把握动静变化。如一贯煎配伍静中寓动、人参鳖甲煎丸配伍动中寓静，皆是经典良方。

中医学是中国人的生命科学，其理论渊源肇始于中国古代哲学，哲学是“体”，中医学是“用”。中国哲学的核心思想是构建中医学理论的根本依据，中医学是中国古代哲学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具体实践和应用，两者血肉相连，一脉相承。所以中医大家任应秋曾经倡导，学习中医一定要学一点中国古代哲学，信非虚语。（王庆其  上海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