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中医灵魂的印记

“什么最能代表中医？”当人们试图回答这个问题时，答案却众说纷纭……是银针？是葫芦？是太极图？还是刻在无数中医药人心中的四个大字——“大医精诚”？

2021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中医药文化传播行动实施方案（2021—2025年）》明确提出“提炼中医药文化精神标识”。这并非偶然。在全球化与现代医学强势语境的“外部压力”，与行业内“价值质疑”“精准化要求”的“内部压力”之下，中医药需要找回自我阐释的坐标与方向。

近日，《中国中医药报》社组织专家，围绕“凝练中医药文化精神标识”展开讨论。

标识之问：什么最能代表中医

走进中医医院，几乎都能看到“仁和精诚”四个字。这并非偶然。

2006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设立“中医医德规范研究”项目，委托中华中医药学会中医药文化分会承担。作为项目负责人，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张其成带领团队，历时3年，收集60余万字的古今中外医德文献，最终凝练出“仁、和、精、诚”四个字。此后，这四个字被写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的《中医医院中医药文化建设指南》，成为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的官方表述。

这四个字微言大义，体现了中医人的精神共识。“仁”是医者之心，“和”是医道之魂，“精”是医术之求，“诚”是医德之本。张其成将其细化为“医者仁心，医道中和，医术精微，医德至诚”，又概括为“大医精诚，仁术中和”八个字。

但共识并非唯一。贵州中医药大学刘波、宋茂荣提出“德仁精诚和”五字，认为“德”彰显从医之品，“仁”彰显行医之道，“精”彰显习医之志，“诚”彰显施医之怀，“和”彰显学医之魂。

中国科学院院士仝小林从中医药发展的内在动力出发，提炼出“历劫化用，日久弥新”八个字，强调中医药在应对一次次生存危机中形成的自我更新精神。

这些不同的凝练，背后是对中医精神的不同理解。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文化产业研究所所长段晓华认为，无论哪种提法，核心都在于能否体现中医的两大特征：一是中医的生命观，包括自然观、健康观、疾病观、诊疗观、养生观、道德观等；二是中医的实践性，“中医学是保留了最纯粹传统文化特色、至今仍在运用的学科，实践性是它最大的特点”。

而在众多提法中，“和”字获得了最多的共鸣。段晓华说：“‘和’不仅是生命观的核心价值，如宇宙万物以和为贵的自然观、阴阳平和的健康观、阴阳失和的疾病观、调理阴阳的诊疗观，更是我们在生活实践中追求的价值标准。社会的和谐、家庭的和谐，是民众生活幸福的源泉。”

北京中医药大学易学与儒释道医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罗浩从哲学本体论视角提出更深层的思考：“中医药文化的精神标识应该是‘一’，具有唯一性、本源性。”他回忆跟师中医名家鲁兆麟教授时，鲁老曾明确说过：“中医现在更要讲‘一’的思想，不能只讲‘二’（阴阳）。”阴阳之前、之中，还有一个“一”。

如果说“和”是这“一”的外显，那么太极图就是这“和”的视觉表达。太极图讲阴阳合和的动态平衡，体现整体的、动态的、变易的认知方式。段晓华说：“如果说中医药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那么能够代表这把钥匙的符号就是太极图。”

中国中医科学院医史文献研究所副所长冯磊也认为，可以借鉴国徽的设计思路，将太极、葫芦、针具、水、土等元素组合，形成具有排他性的视觉标识，“让其他行业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中医，不是别的”。

时代之需：找回自我阐释的坐标方向

仝小林院士将提炼中医药文化精神标识的意义概括为四点：为困局导航、为未来塑形、为变革正名、为对话筑基。

“凝练中医药文化精神标识，不仅对树立中医药文化自信有作用，对树立中华传统文化自信也有很大作用。”段晓华说。这种自信，最终要落实到人——尤其是青年人身上。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代谢病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青伟说出了青年中医的普遍困惑：“如何看待传统经典与未来科研创新的关系？虽然经典很重要，但有些评价体系还是看科研。”在他看来，重拾文化标识是一次“正本清源”的机会：“为青年中医树立自信，让我们知道，守正不是守着过去的灰烬，而是传递火种。”

对于更广泛的青年群体，精神标识的意义同样深远。段晓华认为，它可以增强青年一代的文化认同度与民族自豪感，激发爱国热情；可以培育青年人良好的职业素养，尤其是中医专业的青年人；还可以拓宽中医药文化的创新实践途径，“青年一代是互联网生力军，理解中医药文化精神标识，能为他们提供创新实践的阵地。以精神标识为核心，创作短视频、文创产品，推动中医药与康养、文旅、数字技术跨界融合”。

更重要的是，精神标识可以帮助青年人树立健康的生活意识。“现代生活节奏快，很多青年人作息不规律。通过精神标识的引领，让他们理解‘治未病’‘阴阳平衡’的理念，树立健康的生活观。”

国际传播则是另一个重要维度。《中国中医药报》社副总编辑高新军表示，“一个鲜明的文化精神标识可以帮助一个国家在国际舞台上树立独特的文化形象。”《中国国家形象全球调查报告2019》显示，最受欢迎的代表性中国元素中，中医药位居第二，仅次于中餐。但对于海外受众而言，抽象的文字凝练难以理解，具象的符号标识成为关键。银针、太极、葫芦、中药，这些视觉元素成为外国人认知中医的第一道窗口。

产业之践：精神标识引航企业发展

在距北京2000公里外的内蒙古阿拉善，一场精神标识指导的实践正在上演。

这里有一种宝贝叫肉苁蓉，被誉为“沙漠人参”。但这个优质资源长期处于产业小而散的状态。东阿阿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阿阿胶）看到了机会和责任，将东阿阿胶的经验和能力带到阿拉善，将优质资源转化为良好产业。

2024年10月，东阿阿胶发布全新滋补品牌“壮本”；2025年5月，与当地政府共同揭牌启动“百万亩苁蓉共建基地”；2025年9月，东阿阿胶阿拉善苁蓉集团正式成立。同样的故事，也在“中国梅花鹿之乡”吉林东丰的鹿茸品类中上演。

“这不仅是传承一个产品，更是赋能一个产业。”东阿阿胶中医药文化研究院中医药文化总监林晓斐说。在她看来，企业践行的是根植于中医药文化的三个精神标识：一是“道地”，守住真产地，才守住真价值；二是“共生”，不仅做生意，更交朋友、建生态；三是“求长远”，看重的不仅是利润，更是生态是否更绿、百姓是否更富。

东阿阿胶中医药文化研究院营销文化经理李春芳进一步阐释企业文化与“仁和精诚”的契合：“我们的使命是‘寿人济世’，价值观是‘厚道地道传承创新’。这与‘仁’‘和’‘精’‘诚’异曲同工。”她举例：“诚，即30年传承技艺，坚持厚道做人、地道做事；精，即研发构建‘一中心三高地’创新平台，保障技艺的精湛；和，即与华为战略合作，融入数字化技术，与时偕行。”

这种精神标识的产业赋能，让抽象的理念变得可感可触。林晓斐说：“如果没有中医药文化，肉苁蓉只是植物，鹿茸只是动物身体的一部分。因为我们有深厚的中医文化支撑——鹿茸的神奇功效在古籍文献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所以我们会非常自信地认为，这个产品有极大的市场。这是中医药文化带给产业的底气。”

共识之路：在众说纷纭中凝练未来

尽管关于中医药文化精神标识的讨论氛围热烈，但共识尚待形成。面对“仁和精诚”“德仁精诚和”“历劫化用”“中和”等多种提法，如何找到最大公约数？

段晓华认为，共识一定存在。“我们可以构建分层标识体系，即有一个核心标识，再分不同人群的细化标识，还可以分符号或器物等不同形态的标识，但其核心理念是一致的，这个核心的东西不能变，比如‘和’，但针对不同人群，可以有具象化的表达。”

冯磊建议借鉴品牌建设的方法论：“中医的文化符号形象，也需要一套品牌方法，广告词、Logo、视觉语言、颜色、声音、服装。可以请专业咨询公司整合成系统，在主流媒体传播，同时用现代化传播手段，让大家看到、记住。”

罗浩提出“体用圆融”的思路：“‘精神标识’面向的场景、对象有分层分类，中医药文化的精神气质已经透过学理浸润渗透进了各类机构和个人。因此，标识最好具有开放性、当代性，一元多态、多层、多类。”

李青伟则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广泛调研：“让不同行业的人，普罗大众都参与，把他们心中对中医的认识和印象纳入考量。年轻人也可以参与设计Logo，这样会更好。”

在应用场景上，专家们认为精神标识应当无处不在：医疗服务场景中的医院文化建设，教育传播场景中的课程体系与校园文化，国际交流场景中的文化名片，中医药康养产业中的服务流程，中医药企业品牌建设中的核心价值观。每一个场景，都是精神标识落地的土壤。

无论是沂蒙精神，还是屠呦呦科研精神，每一个精神标识都是一盏灯，照亮一个民族、一项事业的来路与去路。对于中医药而言，这盏灯正在被点亮。它可能藏在“仁和精诚”四个字里，藏在太极图的阴阳交融中，藏在那只悬壶济世的葫芦里，藏在东阿阿胶跨越2000公里的产业实践中，藏在每一个青年中医药人的困惑与坚守里，照亮中医药文化薪火相传的前程。（本报记者 罗乃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