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脉定病背后的中医思维

几年前，一位70岁的高血压病患者慕名求诊于全国名中医、吉林省长春市中医院主任医师赵继福。他切脉后，当即警示有脑出血风险，建议立即进行头部核磁共振检查。患者自觉无任何症状，便婉拒检查，仅带药方回家。当晚，患者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确诊脑出血。所幸发现及时，经住院治疗后痊愈。

从这个有惊无险的故事，可以管窥赵继福以脉定病的深厚本领。仅凭一双手、三根手指，便能在细微的脉动间捕捉病灶端倪，找到解锁疾病的钥匙。这正是“赵氏脉诊”的魅力所在。

心瓣膜病的“划火柴”脉、血瘀证的“刀刃”脉、湿证的“黏滞脉”……这些千差万别又独具特征的脉象，对应着不同的病因病机，成为他临床辨证的利器。而以脉定病背后彰显的，正是见微知著、司外揣内的中医思维。

“每一个病都有其特征性脉象”

脉象是疾病诊断的关键依据

赵继福“以脉定病”的本领，从幼年时便开始锻炼。在他看来，是否能识别特征脉象是脉诊的入门要领。

“小时候，父亲要求我每天背诵《药性赋》《汤头歌》《濒湖脉学》等经典。这些中医基础知识的积累，让我具备了一定的理论功底。父亲每次看完病回家，都会跟我讲今天看了什么样的患者，脉象如何，上次看过的患者吃完药后脉象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等我长大一些，就跟着父亲出门诊，一边帮他抓药，一边学看病。他摸完患者的脉，我再跟着摸，就这样逐渐掌握了一些脉象的特征，知道它们可能对应什么疾病。慢慢地，有些病我也能看了。”赵继福说。

大学期间，长春中医学院（现长春中医药大学）教授程绍恩在讲授《中医诊断学》时，对脏腑辨证的讲解令赵继福深受启发。从程老师那里，他深刻认识到辨证的重要性及其对临床疗效的影响。

“很多人认为，仅凭脉象就能判断是什么病，这既不可思议，甚至不可信。然而，脉诊确实非常重要。过去我父亲出门诊时，医疗条件有限，诊断主要依靠把脉，以及望诊和问诊。”赵继福说，每一种疾病都有其特征性的脉象。摸脉时，他主要从浮、中、沉三个位去体会，感受脉象的软硬、快慢、有力无力以及特殊表现。例如，子宫肌瘤的脉象，摸起来会感觉越来越沉，这就是“脉沉细涩”的表现。当摸到这些特征脉象时，再结合问诊或按诊，就可以做出初步诊断。这样有助于更早、更有针对性地安排现代仪器检查，以明确诊断。他强调：“把脉确实能够诊断疾病，把不出来，只能说明功夫还不够深。”

赵继福认为，摸脉一定要用心去揣摩、体会。很多时候，一摸脉，脑海中便会呈现出相应的证候，诊治思路随之清晰，方药也自然有了方向。例如，临床上最常见的高血压病患者，若脉象表现为典型的弦硬有力，则需用活血化瘀之品以降压；若脉沉细无力，则病位一定在里，至于具体是在脾胃、心肺还是肾脏，还需结合患者的症状进一步判断。

赵继福介绍，在摸脉时，应先轻取，再中取，最后沉取。切不可一开始就沉取，否则因用力过大，脉象会瞬间难以体会，或因外力使脉象发生改变，从而无法感知真实的脉象。

赵继福表示，临证时可将脉诊与问诊相结合。首先，观察患者症状，判断其与脉象是否相符，以校验脉诊的准确性。若二者不符，则应反复进行脉诊与问诊，判断究竟是脉象准确还是患者自述的症状准确，并以此作为辨证的切入点。

“有时候，患者主诉的症状并不真实，而脉象往往更能反映病理本质。例如，夏天一位患者穿着棉裤来诊，自诉下肢发冷，但我摸脉后判断其为内热炽盛，遂投以热痹方，服药后效果显著。若仅依其主诉而用温热药，势必越治越重。因此，必须重视脉象的诊断作用，临床应用心体会。”赵继福表示，一个医生如果脉诊功夫不过硬，就如同战场上失去指南针的将领，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精准击中敌人要害。

中医认为，“有诸形于内，必形于外”。长春市中医院副院长曹亚丽表示，许多疾病在早期尚未出现明显症状时，脉象已现异常。所谓“以脉定病”，正是通过三指所感受到的脉象，来诊断体内的病理变化。这种司外揣内的思维，能使医者在患者未觉不适时，便从脉象的异常中捕捉到疾病的早期信号，从而结合现代医学检查，实现中西医结合的早期、快速、精准诊断。

“一脉通百病、一脉统诸证”

形成脉枢方证学说

“脉枢方证学说”是赵继福在其脉诊经验基础上总结提炼出的理论学说。该学说以脉为枢机，强调脉诊是临床诊断的关键证据，主张凭脉诊病、凭脉辨证，以脉诊统摄多系统疾病的诊断，从而打破内、外、妇、儿等分科界限，实现“一脉通百病，一脉统诸证”。在此基础上，再以问、望、闻三诊加以验证，使脉诊真正成为诊断之枢纽。

赵继福弟子们对此有深刻的理解。

长春中医药大学教授熊丽辉介绍，老师在临床中始终以脉象为切入点，强调四诊合参。其诊病思路围绕脉象展开：先据脉诊所得信息进行有针对性的问诊，同时结合望诊与闻诊。当脉证相符时，结合患者主诉，初步诊断即告成立，继而选方用药；若脉证不符，则重新细察脉象，往复推求，直至形成初步诊断。临证过程中，亦可据病情需要，借助头部核磁共振、心电图、彩超等现代检测手段以进一步明确诊断。经过数十年临证实践，赵继福形成了“脉—机—证—方”四位一体的动态闭环思路。

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白山医院院长刘志海表示，通过整体审查、动态观察，让脉与证相互印证、互为补充，最终去伪存真，锁定病机，是实现精准辨证、提高临床疗效的关键一环。

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吉林省中医院）心病中心主任医师李双娣表示，疾病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脉象也随之而变。“以脉定病”不仅用于初诊时的诊断确立，更贯穿于治疗全过程。复诊时脉象的变化，是判断治疗是否有效、病机是否转化的重要依据。这种动态观察的思维，使医者能够及时调整方药，避免被患者主观叙述带偏，始终把握疾病的主要矛盾，实现真正的辨证论治。

“现代医学分科日益精细，而以脉定病则体现了一种以简驭繁的智慧。无论疾病如何复杂、病位在何脏腑、患者属何人群，脉象皆可为其提供共性的诊断切入点。赵继福提出‘一脉通百病、一脉统诸证’，正是以脉诊这一‘简’去驾驭临床百病之‘繁’，打破了内外妇儿的分科界限，回归中医整体认知疾病的传统思维。”长春市中医院肺病科主任马翮说。

“对脉象的体会很重要”

在跟诊中不断提升辨证思维

手把手教学，是赵继福传承脉诊的重要方法。在他看来，脉诊仅靠书本理论或口头讲解难以真正领悟，必须通过师徒之间的直接接触与反复体悟，才能将“在心易了，指下难明”的脉象转化为临床技能。

赵继福（前）门诊带教。

“老师临床带教主张手把手教学，待摸到典型病理脉象时令学生反复体会，以牢记脉象形象。从脉位、至数、脉长、脉宽、脉力、脉律、流利度、紧张度等传统脉象要素帮助我们全方位体会脉象特征。”长春市中医院康复科副主任罗莹说。

“老师临床诊脉常三指同时由轻到重按，强调初搭脉不可用力过大，诊脉时心静。并且老师善用取象比类法，将典型病理脉象类比为生活事物。如脉软如水面之浮棉，脉硬触之如胶皮管，甚至硬如刀刃等。这样我们就能够很快地掌握脉象的不同特点。”熊丽辉说。

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白山医院风湿痹病科主任于志刚表示，通过跟诊，深刻体会到中医治病求本的原则，就像浇花一样，不能只浇叶，浇水要浇到根上，才能枝繁叶茂。通过跟诊，深刻体会到老师在诊治疾病的过程中，透过现象看本质，把握好舌苔、脉象，辨证准确，用药精良，使疑难杂症变得不再疑难。

长春市中医院心病科副主任代娜表示：“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中医基础还很薄弱，但老师几乎是拽着我们往前走。他自己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还会分模块给我们讲解，比如中风怎么辨，如何以脉定病、定证，经验方怎么应用等，把自己的理论知识和临床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

赵继福义诊时患者排队现场。

“老师的经验告诉我，辨证方面，切不可跟着患者的描述失去判断力，应以脉为主，四诊合参，准确辨证。对脉象的体会很重要，临床上出现代表热象的数脉或者洪大脉会掩盖其他脉，这是需要注意的。通过跟诊，我深知摸脉的重要性，这坚定了我用心体会脉象的信心和决心。”长春市中医院脑病科副主任医师孙秀红说。

赵继福认为，脉诊虽为诊断之枢纽，却始终不离四诊合参。脉象提供诊断方向与核心证据，再经问诊、望诊、闻诊加以验证与补充，由此形成“脉—机—证—方”的完整逻辑链条。这种整体审查的思维，本质上是一种多种信息相互印证、互为补充的“对话”，旨在实现对疾病全面而准确的把握。学生们在跟诊过程中所浸润习得的这种中医思维，是比抄写具体方药更为宝贵的学术财富。

“我一个人能医治的患者有限，因此我要尽己所能多带学生，多传脉诊。”赵继福说。（本报记者 徐婧）

新闻链接：七旬老中医走遍吉林乡野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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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一位好中医是一颗种子，深深扎根基层沃土，便能破土抽芽、生生不息，为基层百姓撑起健康的绿荫，那么全国名中医、吉林省长春市中医院主任医师赵继福，便是那位躬身乡野、潜心播撒岐黄种子的医者。

从医五十余载，强基层、守基层、惠基层，是他念兹在兹的初心坚守，是他身体力行的使命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