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6年开始,辽宁中医药大学药学院启动“本草生辉工程”,强化培养中药学专业学生中医药思维,十年间改革成效卓著——
本草何以生辉
一场直面短板的改革
2016年,改革的思考从教学课堂的困惑中来。
中药学专业,本就是传统理论与现代技术交织的学科。化学、药剂、药理课程体系成熟,实验现象直观,很容易抓住青年学生的兴趣。不少学生埋头钻研有效成分、药理靶点,实验报告写得漂亮,可被问到一味药的性味归经、配伍逻辑时,却支支吾吾说不透彻。
“会做药学实验,却读不懂中药。”辽宁中医药大学药学院前院长、教育部中药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谢明,曾直面这样的人才培养困境。不少学生陷入尴尬处境,“重现代不如药学专业、轻传统没有专业特征”。

辽宁中医药大学
强化中药学的专业特色和价值,最重要的是要深深扎“根”。药学院副院长许亮表示,中医和中药从来不是两张皮,中医讲整体观念、辨证论治,中药讲性味归经、配伍禁忌,二者是同一种世界观在“医”和“药”两头的体现。教育部《本科中药学类专业教学质量国家标准》中明确要求学生“具备中医药思维”,这正是中药学人才区别于一般化学、药学人才的“根”。
时任辽宁中医药大学党委书记吕晓东在教学研讨会上提出,中药学教育要追求“性味归经”与“成分分析”并重,学生既要懂实验之“理”,更要懂中医药本源之“道”。于是,一场强化中医药思维的中药学专业教育改革在辽宁中医药大学悄然开启。
“我们不想做一堆看上去热闹的活动拼盘。”药学院党委书记周光说,改革最核心的目标,是潜移默化扭转学生看待中药的思维习惯,守住中药学专业独有的底色。
把中医药思维“熏”进日常
抱着这样的思考,“本草生辉工程”就此起步。药学院反复打磨,搭建起“N课程+两会两赛一论坛”的完整体系:将《本草学》《医古文》从选修课改为必修课,新增《中国药学史》《中药炮制简史》,本草经典稳稳嵌入本科人才培养方案;“本草研究会”由16名教师担纲,分设中药史、药性理论、炮制等7大研究方向;“本草学习研究会”面向全体学生开展常态化研究;本草知识大赛、经典诵读大赛则以班级为单位,用集体荣誉带动学生背诵经典的积极性;“本草生辉论坛”邀请郝近大、曹晖、梁茂新等国内知名专家开讲,与学生面对面切磋……
“中医药思维不是靠老师在讲台上讲几节课就能灌输完成的,是日日学、时时习才能熏出来的。”这是药学院综合基础教研室主任刘秀峰很深的体会。思维的转变,不能只依靠期末的一张试卷,要融入学生碎片化的课余生活。
老师们琢磨出一个朴素的巧办法:编印巴掌大小的《药性赋》《百首方歌》口袋书。薄薄一小册,可以塞进书包,揣进外套口袋。课间十分钟、晚饭排队、睡前,都可以拿出来读上几段。
而在课堂上,《本草学》成为衔接古籍和现代实验的桥梁。许亮讲课喜欢拿黄连举例。一提到黄连,几乎所有学生第一反应就是黄连素。这时他会抛出一个问题:同样含有生物碱,为什么古代医家治心火烦躁失眠,首选黄连,不是其他含同类成分的药材?
这个问题常常把学生问住。大家才慢慢意识到:化学成分是药材的物质基础,但性味归经,是古人观察药物作用于人体之后,总结出来的整体功效,二者不能简单画等号。学习的顺序,应当是先读懂古人怎么认识药,再用现代技术去解析、验证。
校园里,处处都是课堂。本草学习研究室藏着千余册古籍,不少学生傍晚“泡”在这里,一页页翻阅泛黄的《证类本草》,随手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疑问与感悟。中药标本馆摆放3000余种标本、药草园里栽种200多种药用植物。下课后,常有学生跑到标本馆、园子里,观察植物,记录物候变化。

辽宁中医药大学中药标本馆一角。
至今已经举办49期的本草生辉论坛,把国内顶尖的本草专家请到校园。许亮对第45期关于浙派本草《履巉岩本草》的讲座印象很深:很多同学听完讲座后主动去找地方本草典籍阅读,学着结合产地、环境思考药材变迁,完成了从“记忆知识”到“主动思辨”的跨越。
全靠兴趣牵引,在一所现代大学里辟出了一方“传统书院式”的治学空间。2021年教育部中药学专业认证专家组实地考察后评价:“实施‘本草生辉工程’,举办本草学习研究会、本草知识大赛等特色活动,为学生提供了培养中医药思维、传承本草学术的学习交流平台,形成了‘注重传承,培养高质量中药人才’的专业办学特色。”
从机械背记到主动思考
郭睿博如今是辽宁中医药大学中药学博士后,他与“本草生辉工程”的缘分,始于2018年第一届本草经典诵读大赛。

本草经典诵读大赛。

本草经典诵读大赛。

本草经典诵读大赛。
和许多同学一样,那时候他只觉得背诵十分枯燥。可日复一日的诵读,为郭睿博沉淀下两样珍贵的东西:一是能沉下去的耐心,“后来做药剂实验,失败是家常便饭,这份心性支撑我一次次推倒重来”;二是看待药物的全新视角,“一个成分背后是这个药的性味,一个剂型影响的是药性怎么发挥。这种思维习惯成了一粒种子,慢慢改变着我、塑造着我对学科的理解。”
这颗本科时埋下的种子,在他博士期间做类风湿关节炎药剂研究时,真正破土而出。做雷公藤甲素纳米递药实验,一开始郭睿博的思路完全顺着现代科研惯性,只追求把药物精准送到炎症病灶。动物实验做下来,效果达不到预期。郭睿博苦苦思索时,本科读过的中医痹症理论“跳”了出来。“中医治痹症讲究分期辨治,活动期、缓解期,病机不一样,治法也要随之调整。能不能把这套辨证思想,嫁接到现代智能给药载体的设计上?”顺着这个大胆的想法,他调整方案,构建时序响应智能水凝胶、双靶向—双响应智能胶束,针对疾病不同阶段的微环境做出响应,实现全周期干预。依托这个源于中医药思维的创新思路,他先后拿到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国家资助博士后研究人员计划B档项目。
“中医药思维不是锁在古籍里的空话,它可以打破纯化学、材料学的思维定式,给现代科研提供全新的解题角度。”回望求学路,郭睿博感慨,当年那些“看不出用处”的诵读时光,已成为自己科研道路上深厚的给养。
刘秀峰对学生王擎龙的转变印象深刻,“这个学生读《本草纲目》人参‘补五脏,安精神’时,第一反应是较真——古人凭什么这样说?顺着这个疑问,他一路翻历代注疏,从李时珍对诸家之说的折中,到后世注家对‘大补元气’层层阐发。”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后面。王擎龙回头对照现代药理学,看到人参皂苷、人参多糖对中枢神经和免疫系统的作用时,突然发现这两套东西能对上话:一个讲性味归经的宏观定位,一个讲成分靶点的微观机制,指向的是同一味药。“有一天他在读书会上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这不是两种对立的知识,而是看待同一味药的两只眼睛。’那一刻我知道,他转过来了。从‘背知识’变成了‘追问题’,从‘成分—药效’的单一视角,变成了能同时睁开两只眼。”这种转变直接改变了王擎龙的成长轨迹,他后来以优异的成绩本科毕业,并被录取为直博生。
本草考证,最能检验学生是否真正建立起中医药思维。许亮指导的本科生梁勇满做白头翁考证时就遇上难题:市场上白头翁近缘伪品泛滥,不少近缘物种化学成分相近,如果只依靠理化检测,很容易误判药材基原。
梁勇满没有陷入“唯成分论”。他紧紧抓住白头翁“苦寒,清热止痢”的核心药性,多重证据交叉印证,厘清了正品白头翁的基原。“如果抛开药性理论,只比对植物形态和化学成分,就算考证出植物种类,也读不懂古人用药的逻辑,解决不了现实药材应用的难题。”许亮说。
在辽宁中医药大学药学院,中医药思维变成了读一本古籍、辨一株草药、构思一项课题的具体日常。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潜移默化地成为学子们竞赛、科研、升学路上的底气。
十年匠心育人的回响
从2016年的改革设想,到如今的完整育人生态,十年时间,在“本草生辉工程”影响下一批批学子的成长印证了这次教育改革的成功。
十年来,药学院本科生以第一作者发表论文106篇;大学生创业项目立项439项,其中国家级43项、省级85项;学生斩获省级以上奖项97项。统计显示,本草学习研究会成员就业率、升学率,较普通学生分别高出12个、18个百分点。
“不是我们专门挑选了基础最好的学生,而是这个育人环境,把学生变成了更好的自己。”谢明说。
药学院没有采用单一问卷形式来简单量化“中医药思维”,而是采用一套多元的过程性评价。传统中医药课程考试成绩逐年提升、不及格率下降,诵读、知识竞赛直观展现经典掌握程度,大学生创业项目、本科毕业论文的论证逻辑,持续走高的升学率,都是检验思维养成的标尺。“老师们判断一个学生是否建立中医药思维,看的不是背诵了多少条文,而是遇到药材和科研选题时,会不会本能地用上整体、性味、配伍的视角,而不是一味唯成分论。”许亮说。
本草的影响力,还走出了校园围墙。学生们走进中小学开展“本草文化进校园”活动,走进社区开设中医药文化传播站。走出实验室,药学院的学子们把本草智慧带给普通大众,在科普实践中,进一步读懂中医药的温度。
教育部中药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秘书长李永吉观摩活动后评价,本草生辉系列活动“意义大、形式新、效果佳”,守住中医药思维,挖掘本草承载的民族文化力量,是属于辽宁中医药大学独有的办学魅力,建议把诵读大赛打造为全国性品牌。
十年探索,初心不改。本草生辉,思维生根。辽宁中医药大学副校长许海玉表示,未来,学校还会推动学生进一步打通本草理论和临床应用之间的通路。让每一位学子都成为本草文化的传承者、创新者,就是辽宁中医药大学对“传承精华、守正创新”的最好践行。(本报记者 罗乃莹)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