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祥：一代大儒亦精医

历代儒医众多是浙江海宁医学发展史上的一大特色，如北宋的郭昭乾、清代的进士兄弟许梿、许楣，均儒医兼通，并卓有成就。尤其到了晚清，科举既废，大批饱学经纶的儒家为寻求生路，弃仕从医，因此晚清及民国时期名医辈出。还有不少大儒虽不事医业，却精通医药，偶尔操刀便声名鹊起，最著名的有章太炎、马一浮等人。一些大儒虽不以医为业，但也精通《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等中医经典，闲暇时诊病开方，疗效甚佳，张宗祥亦是其中之一。

张宗祥（1882—1965）。

张宗祥（1882—1965），字阆声，号冷僧，浙江海宁硖石镇人。张宗祥曾任教于浙江高等学堂、浙江两级师范学堂。1919年，经鲁迅、傅增湘举荐，担任京师图书馆主任一职，参与故宫文献整理。新中国成立后历任浙江图书馆馆长、西泠印社社长、浙江文史馆馆长等职。在张宗祥主理京师图书馆、浙江图书馆、浙江文史馆期间，这些馆的藏书数量均大增。他一生校勘古籍，整理善本，抄书成癖，工诗文、精书画、通医术，旁触戏曲、文史、地理，是一位全能的国学大师。

民国时期，私人藏书多，孤本、善本、抄校本多有散落。张宗祥见到即借抄，以存文献，有“校抄古籍近万卷”之说。后来国家很快陷入战乱，藏书毁损无数，很多幸得以抄存。张宗祥的女儿回忆，自己的父亲一天到晚毛笔小楷不停地抄。有朋友来访，张宗祥口不停说而手不停抄，借抄借抄，当然要赶工。鲁迅和许寿裳叫他“打字机”，旁人一开始不解其故，后来才知道，是说他抄得快，就像打字机一样。张宗祥一昼夜工楷一两万字，见者叹为观止。他女儿说，有时他来点表演，中间写一两个字，四角写一两个字，然后开始往里填，就像下棋一样，最后写满，疏密相间，不差一字，神乎其技。

张宗祥在抄书之时作下笔记，这就是《铁如意馆随笔》和《铁如意馆手钞书目》。张宗祥的书也写得极其精彩，透进去看，所有的目录题跋都是在讲故事，缓缓数语，充满历史的烟尘。

张宗祥手书药方。

20世纪初，随着西医传入中国，一时曾有全盘否定传统医药之论。而张宗祥独具卓识，认为中医望闻问切，诊断顾及全体，中药效验确凿，历千百载而无疑，自有西医所不及之长处。

少年始入岐黄，医术不凡

张宗祥自幼勤奋苦读，文采斐然，名震乡里，中举后又于清光绪二年殿试一等。硖石镇上一直流传有“文张（冷僧）武蒋（百里）”的许多故事。张宗祥自十一岁开始学医，并为亲朋好友治病。张宗祥自述学医经历，在其所著《神农本草经新疏》一书中有很详细的记载：四岁那年，右趾关节患骨结核，于当骱间生二疮，历年不愈，不能行动，人瘦羸不堪。亲戚见者，均谓如能长大，亦必坐废，学医、学画或能自食其力。至十一岁那年，得名医曹绿春先生治疗，药物加针灸，疮始收口，拄杖能行走。在生病这五六年中，除诵读经籍，暇则爱阅《本草纲目》，这是张宗祥习医的开始。后来，张宗祥的家人因患疾屡遭不幸。三十岁以后，张宗祥痛恨疾病之害人，又萌发了习医之念，立志自救救人，于是重新苦读医书，对《本草纲目》犹如遇故友，以其切身之经历，理解尤其深刻。又加张宗祥交游极广，其亲朋好友弟子之中从事中西医者颇多，如孙中山的私人医生、著名中医金诵盘是他的国学弟子，海宁蒋公毂是他的亲戚，与这些中西名医相见时，常讨教医药方面的知识，相谈娓娓不知疲倦。天资极高的张宗祥通过刻苦自学，虚心求教，并对比中西医利弊优劣以扬长补短。他学医不墨守传统，又能吸收西医之长，提倡中西医结合，对于如何在传统医学中引入西医理念，探索对中药有效成分之认定、剂型之改良、新效之开发，颇有贡献。

中年以后的张宗祥就能常常用中医中药技能为家人及亲朋好友治病，疗效极好。尤其是在抗战期间，西迁流离，行程艰难，张宗祥以一技之长，用中医中药救治流民，活人无算，而皆不收酬金，自此医名大振。因张宗祥忙于治学，无暇挂牌行医，其医林高手的一面鲜为人知。从他自己的零星记载以及亲友弟子的回忆资料中可见一斑。

据张宗祥记叙，因三十岁以后，自身患牙宣、患咳血、患怔忡失眠，以药试身，开药方自疗，不久顽疾竟然得愈。一次，避乱在巴东深山，住在山林草屋，恰遇同事洪君患伤寒，高热40度，而第僻世乱，医药难觅，张宗祥为他处方，治好了洪君的伤寒，从此以后便每天都有人前来请求诊治。

孙晓泉在《张宗祥先生二三事》一文中记载了张宗祥的一些轶事。张宗祥在重庆时，为避日寇轰炸，居华严寺。每当饔飧不继时，便由和尚供给膳食。一日，和尚忽然病倒，请张宗祥诊治，药下数帖即愈。和尚即提两瓶白酒来谢张宗祥，并连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孙晓泉还记载，张宗祥医术有奇特之处，善治女子不孕。张宗祥的女儿告诉孙晓泉，她有个堂哥结婚十余年不育，请张宗祥诊治，按处方用药后竟连生二孩，真是奇效。张宗祥的友人钱礼（原浙江温州医学院院长、著名外科专家）先生有子女各一，其子生病求张宗祥治疗。正搭脉间，忽闻另有呻吟声，张宗祥问：“谁也？”钱礼回答是自己的女儿。张宗祥说：“男女都一样，女孩也要诊治。”于是为钱礼的子女一起治疗，亦不数帖皆愈。张宗祥为了给人治胃癌，还做过一项研究，以‘楤木’治胃癌，认为颇有效验。

曾任浙江美术馆馆长的斯舜威在《翰墨旧事》一文中回忆了张宗祥为陆维钊女儿治病的往事。1950年夏天，杭州大热，陆维钊的女儿陆昭蓉连续几天高烧不退，颇懂中医的陆维钊自己开方用药无效，送到医院医生也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陆维钊求诸张宗祥先生。张宗祥对症下药，一贴便见起色，三帖竟痊愈。陆维钊借来张宗祥的医案仔细分析，佩服至极。

浙江中医药大学教授林乾良珍藏有张宗祥的亲笔处方多张，不但书法精湛，理、法、方、药亦极为精深。

晚年撰《神农本草经新疏》

长期对中医药理论的研究以及临床实践，使张宗祥对中医中药有了很深的领悟。张宗祥在浙江图书馆工作直至76岁高龄，于1958年因年迈申请退休。退休后，将积累几十年的旧时所录所记进行整理，克服目力衰退，历时八个多月，写毕六十多万字的《神农本草经新疏》一书。平均每月将近写十万字，其医学功力、文学笔力可见一斑。历代精岐黄、疏本草者虽众，然兼通版本校勘之学则寡，而二者均精通者，唯张宗祥也。张宗祥医道之高、校勘之精、学问之博，为近世海内外学者所公认。

《神农本草经新疏》一书，凝其60年心血，中经两度失稿、三番更作，广征博引古今中外400余家、约500种专著，复详加考辨订伪，乃成其皇皇巨著，书中许多真知灼见，为中医药的研究、提高和发展提供了非常宝贵的资料。（钱菁  浙江省海宁市中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