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笔下的冷香丸

《红楼梦》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写到周瑞家的送宫花，见到了薛宝钗，说起薛宝钗的病情和用药，于是出现了一种专治热毒的中药——冷香丸。这是曹雪芹杜撰的丸子药，从医学的角度看，十分符合中医学理论，而且蕴藏着丰厚的传统文化，读后令人折服。

薛宝钗的“热毒”需要冷香丸

薛宝钗是“金陵十二钗”之一。论出身，她是薛家的大小姐，薛家是显赫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一，“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论才学，她足可与林黛玉相媲美，笔挥海棠诗，讽和螃蟹咏，案翻柳絮词，博得众口称赞。论容貌，“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以至“艳压群芳”，曾使贾宝玉羡慕得发呆。

就是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由于“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经常“喘嗽”。这种喘嗽，“也不知请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总不见一点效验儿”。后来还是一个和尚说了个“海上仙方儿”，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子，倒还效验些。这种药就叫冷香丸。

冷香丸的配制十分烦琐，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制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梨树根底下。若发病的时候，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汤送下。

上面啰哩啰嗦说了一大堆，其实药味无非是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四种花蕊，外加黄柏和一包药引。现将这五味药作一简要分析。

五味药物的简要分析

牡丹、荷花、芙蓉、梅花是春、夏、秋、冬四季的代表花，每一种花都有多种颜色，为什么独选白色的呢？这要从中医的五行学说来说明。五行即木、火、土、金、水，与五脏肝、心、脾、肺、肾相匹配，分别为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与五色相配，则青属木、入肝，赤属火、入心，黄属土、入脾，白属金、入肺，黑属水、入肾。薛宝钗的病是“喘嗽”，故用白色的花蕊，能够入肺经。

就药性而言，牡丹花具有调经活血的作用。白荷花能够活血止血，《本草再新》还说它能够“清心凉血，解热毒”。芙蓉花性平味甘，入肺肝二经，能治疗肺热咳嗽。白梅花性平，味酸涩，入肺肝二经，能舒肝、化痰、开胃、散瘀。《本草原始》记载，白梅花能“清头目，利肺气，去痰壅滞上热”。黄柏则性味苦寒，能够清湿热、泻火毒、退虚热。以上五药并用，治疗薛宝钗的“热毒”，自然有效。

无巧不成冷香丸

从药理作用讲，上述药物并无新颖别致之处，算不上什么“海上仙方”，关键在于“可巧”二字。如春、夏、秋、冬四季代表花的花蕊，又都要求是白色花，还必须在春分这一天晒干。春分是农历二十四节之一，“分”就是“半”，即春季90天的一半叫春分，这一天昼夜平分。民谚曰：“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在风和日丽的晴天，非常适合晒东西，药物很容易晒干。

冷香丸的制作用水，也与二十四节密切相关。在二十四节中，仅以节名而论，与水有关的节气有雨水、白露、寒露、霜降、小雪、大雪6个。两个“露”，白露、寒露，取白露；两个“雪”，小雪、大雪，取小雪。这样一来，就是雨水的天落水，白露的露水，霜降的霜水，小雪的雪水。冷香丸的制作强调一个“巧”字，周瑞家的就感慨道：“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么着呢？”而薛宝钗在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家里带了来，现埋在梨花树底下，注意，梨花也是白色。

关于四个节气的水，也仅仅是取一个“巧”字。以科学的眼光看，雨水这天的水与雨水前后的水并无区别；白露这天的露水与白露前后的露水也无本质不同。为什么要如此严格要求呢？主要是在于心理治疗作用。再者，四样花蕊均要12两，四样雪霜均要12钱，黄柏也要一钱二分，都取“十二”这个数。应该说，这决非闲来之笔，而是有深刻含义的。

从传统文化讲，数学上的“奇数”叫“阳数”，“偶数”叫“阴数”。十二是最大的阴数，所以在我国古代，十二是个吉祥的数字。如十二地支、十二属相，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人体有十二经脉等等，都取十二。这对患者和患者家属来讲，实际是一种心理治疗。

心理疗法的作用

心理治疗的有效性已被大量的临床实践所证实。因为人的生理活动与心理活动具有辩证统一的关系。人的生理活动影响人的心理活动；反过来，人的心理活动也能动地影响生理活动。人在生活实践中，生理活动与心理活动相互制约、相互作用，二者不可分离。心理因素在一定条件下能够对人体的生理活动产生有益的作用，这就是心理治疗的基础。

薛宝钗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外表“端庄贤淑”“温柔敦厚”“随分从时”，其实她是“藏愚守拙”，是怒于中而不行于外，“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对于这样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况且“也不觉什么，只是喘嗽些”的轻症，自然要用心理疗法。因为“精神不进，妄意不治，病乃不愈”（《素问》）。像配制冷香丸这样严格的要求、准确的剂量、烦琐的手续，一旦“可巧”凑齐，即使药物尚未下肚，病情也会减轻三分。再加确实也有点药理作用，两者相凑，治愈疾病也就不奇怪了。

应该说，冷香丸既有药物治疗的作用，又有心理治疗的作用，所以能够发挥良好的疗效。其实，无论中医、西医，在治疗过程中，都有形无形地掺杂有心理治疗的作用。医生的言谈举止、对病情的科学解释、患者对用药的信心……都带有心理治疗的作用。在药物治疗的同时，心理作用决不可忽视。

冷香丸的制作，形象而生动地反映了清代的医药状况，对研究医药史有重要价值。（段振离  河南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