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辛味药

在中医学中，辛是中药五味之一。辛与辣常并称，是指为像姜、蒜、椒等有刺激性的味道，代表的是一种尖锐而强烈的味道或气味。辛味药在五味学说的指导下发挥着独特的治疗作用，本文以五味学说为依据阐释其作用机理，指导其临证应用。

辛味药之类

具有辛味的药物，大都分布于植物中，少部分可见于矿物。以寒热之性来分，可大致分为辛温、辛凉、辛平三大类。

辛温者如麻黄、桂枝、防风、生姜、细辛、羌活、白芷、辛夷、苍耳子、荆芥、葱白、藁本、紫苏叶、鹅不食草、樱桃核、黄荆子、芫荽子、胡荽、香薷、藿香、苍术、独活、五加皮、威灵仙、砂仁、白豆蒄、草豆蒄、草果、半夏、天南星、禹白附、白芥子、苏子、紫菀、款冬花、洋金花、白前、皂荚、小茴香、丁香、橘皮、佛手、薤白、香橼、厚朴、木香、沉香、檀香、乌药、甘松、荔枝核、大腹皮、艾叶、当归、川芎、延胡索、姜黄、乳香、红花、莪术、、麝香、苏合香、石菖蒲、蟾酥、淫羊藿、补骨脂、巴戟天、益智仁、韭子、蛇床子、雄黄、土荆皮、大蒜等。另有辛热者如附子、干姜、肉桂、吴茱萸、高良姜、花椒、胡椒、巴豆、樟脑、仙茅等。

辛凉者如薄荷、牛蒡子、菊花、蔓荆子、柴胡、升麻、葛根、浮萍、竹叶、淡豆豉、前胡、益母草、凌霄花、冰片、秦艽、防己等。另有辛寒者如石膏、寒水石、鱼腥草、败酱草、郁金等。

辛平者如西河柳、六月寒、佩兰、马勃、地锦草、香附、莱菔子、三棱、没药、自然铜、秦艽、寻骨风、老鹳草、路路通等。

此外，辛味药中还有一种可作为药食两用的人工制品——酒，是由粮食如高粱、大麦、米、甘薯、玉米等及水果发酵制成的饮料。医之繁体为“醫”，从一个侧面证实了医源于酒。《汉书·食货志》更是称：“酒，百药之长。”

有学者统计，在460种常用中药中，有辛味者183种，占39.8%（另有统计，“十三五”规划教材《中药学》中所载443味药物，辛味者168味，占37.9%）。其中性温热者占57.9%，多于辛寒凉、辛平者。辛味药主入肺、肝、脾经，主要分布于解表药、芳香化湿药、开窍药、温里药、祛风湿、理气药与化痰药中，在温里药、解表药、祛风湿药和理气药中占比分别为91.7%、85.2%、65%和61%。

辛味药之理

对辛味的认识，《尚书·洪范》将其纳入五行体系中而类比为“金”的特性，谓“金曰从革”“从革作辛”。对此语的解释，或认为金是由土中的矿石经高温冶炼、凝敛而成，就像经过风干而收敛的皮革一样坚固，而当收敛至极时会有辛味析出，以制约革的过敛；或认为凡物生长之后，会达到一个凝固状态，而金能代表固体的性能，以示其能柔能刚、可因可革，进而引申出肃杀、沉降、收敛、清净之意；或认为金具有顺从变革，刚柔相济之性，引申为坚劲、开破之意，等等。

《黄帝内经》中建立的五味学说，构建了五味与脏腑的对应关系。据其记述的辛味对人体的影响及应用宜忌，后世总结出辛味药的作用趋向与效能如下。

作用趋向

辛味药的作用趋向主要有二。

一是入肺。如《素问·宣明五气》谓“辛入肺”，《素问·至真要大论》记载“五味入胃，各归所喜……辛先入肺”，《灵枢·五味》记载“五味各走其所喜……谷味辛，先走肺”，这些都说明辛味为肺脏所合之味，辛味药物或食物对肺脏具有较强的选择性。

二是走气、走皮毛。其内在关联在于肺主气、外合皮毛，而辛味通于肺。《素问·至真要大论》指出：“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故而辛味适度可以益肺，过则耗散肺气，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辛伤皮毛。”《素问·宣明五气》曰：“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又如《灵枢·五味论》曰：“辛走气，多食之，令人洞心。”另据五行中“金克木”之理，过食辛味会对肝造成伤害，如《素问·五脏生成论》曰：“多食辛，则筋急而爪枯。”《灵枢·九针论》曰：“病在气，无食辛。”《素问·生气通天论》亦曰：“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灵枢·五味》为此还提出“肝病禁辛”。

作用效能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气味辛甘发散为阳”，指出辛味属阳。关于辛味的作用，《素问·脏气法时论》概括为“辛散”。结合《素问·至真要大论》“抑者散之”之言，可知所谓散者，有发散、疏散、疏通、开泄、舒解之意。如《本草备要》云：“辛者，能散、能润、能横行。”《药品化义》谓辛“能散结，能驱风，能横行，能利窍，能润燥”。

一是能散。《素问·脏气法时论》指出：“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其意为肝属木，为风脏，主升发，主疏泄，喜条达而抑郁，而辛散正能满足其所欲，故肝以辛为补；肺属金，主一身之气，为娇脏，不耐寒热，而辛散能助其宣发之力，合其肃敛之性，故肺以辛为泻。

概括而言，辛味能散解人体的内外之邪。散表邪者，每以辛味药发汗，驱使风引之邪随汗而出，即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言之“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常用药如麻黄、桂枝、生姜等；散里寒者，每用辛温或辛热药温阳散寒，如附子、干姜、肉桂、细辛等；散内结者，即用辛温药以疏散气、血、痰等之结滞，如半夏与白附子的化痰散结、薤白的通阳散结、柴胡的疏肝解郁等。

二是能行。主要体现在行气、行血。行气是指辛味走气，性散善动，能疏通气滞，调畅气机升降，如青皮、陈皮、枳实、香附、乌药等；行血是指辛味走窜，促进血液运行，改善血瘀状态，如川芎、红花、乳香、没药、姜黄等。以川芎为例，《本草汇言》谓其：“上行头目，下调经水，中开郁结，血中气药也。尝为当归所使，非第治血有功，而治气亦神验也。”《本草崇原》亦云：“芎穹辛散温行，不但上彻头脑而治风，且从内达外而散寒，故寒痹筋挛、缓急可治也。”

酒具有很强的行散能力，如《灵枢·论勇》曰：“酒者，水谷之精，熟谷之液也，其气慓悍。”《灵枢·营卫生会》亦云：“酒者，熟谷之液也，其气悍以清。”《素问·厥论》谓“酒气盛而慓悍”。《灵枢·经脉》还指出了酒对人体营卫产生的影响，谓：“饮酒者，卫气先行皮肤，先充络脉，络脉先盛，故卫气已平，营气乃满，而经脉大盛。”《本草纲目》谓米酒味苦、甘、辛，性大热，能“行药势，通血脉，润皮肤，散湿气，除风下气”。

三是能润。《素问·脏气法时论》曰：“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开腠理，致津液，通气也。”后世由此提出辛味药有润养的作用。“辛以润之”的观点，似蕴含有“金生水”的意味。分析历代所言可知，肾燥食辛以润，并非以辛能生津润燥，而似应是通过两个途径影响津液的敷布：一是因于辛入肺走气，可宣达肺气，使津液布散全身；或通调水道，使上焦之水由此而下达。二是能通过辛温温阳或通阳化气，使阳气虚衰或阴寒内盛状态下凝聚之水津得以温化，进而发挥润养作用。如《黄帝素问直解》云：“以辛能开腠理，致在内之津液而通气于外，在下之津液而通气于上，故能润也。”

此外，辛味药还有化湿、燥湿、开窍等功效。化湿者，指一些味辛而芳香者能使湿气散发，进而以化湿醒脾，如藿香、佩兰、苍术等。燥湿者，指一些辛味药可祛风胜湿。此类药又称之风药，具有疏风发散之功。如《医宗必读》言：“如地上淖泽，风之即干，故风药多燥，且湿为土病，风为木药，木可胜土，风亦胜湿。”药如防风、羌活、独活、柴胡、秦艽等。开窍者，指一些辛味药辛香走窜，有升达之力而开窍醒神，如麝香、冰片、苏合香、石菖蒲等；或辛可宣通鼻窍，如苍耳子、辛夷治鼻渊、鼻鼽等。

现代研究证实，辣味不属于味觉范畴，并不是通过味蕾感受到的，而是一种由神经末梢接收到的某种刺激而产生的灼热感，也就是痛觉（同样，麻、涩也非味觉）。此外，辛与辣是有区别的，主要在于感受时的位置不一样，‌辛味更侧重于鼻腔的感受，‌层次更深，‌而辣味则更侧重于嘴巴舌头的感受，‌较为表浅。

药理研究表明，辛味药主要含有芳香性挥发油、苷类与生物碱等成分，其功效与扩张血管、改善微循环、抗血栓形成、发汗、解热、抗炎、抗菌、抗病毒、调节肠道平滑肌运动等作用相关。

有必要指出，药物的味道主要是“口尝”的结果，也大都能找到相应的物质基础，如辣椒的辣椒素，大葱、洋葱、大蒜、韭菜等的硫化物，生姜的姜辣素，辣根、芥菜、山葵的异硫氰酸酯，黑胡椒的胡椒碱等。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药物则是根据功效推定的，这样就会出现本草记述的味道与实际口感不一致的情况，如石膏历代本草均言其味辛性寒，其主要成分为含水硫酸钙，由于其性寒却不凝滞，反有透解之力，故言其辛。

辛味药之用

辛味药的临证应用非常广泛，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发汗解表

治疗外感热病，张仲景创立了以辛味药发汗来排除体内邪气的一系列方法，如桂枝汤的解肌发汗、麻黄汤的开腠发汗、大青龙汤的清热发汗、小青龙汤的化饮发汗、葛根汤的生津发汗、柴胡桂枝汤的和解发汗、桂枝加芍药汤的和阴发汗、麻黄细辛附子汤的温阳发汗、麻黄连翘赤小豆汤的利湿发汗、桂枝加大黄汤的导下发汗等。后世的九味羌活汤、羌活胜湿汤、再造散、神术散等，也均属此类。若为风邪外袭，当疏而散之，犯于头面者可用川芎茶调散，犯于肌肤者可用消风散等。

行气活血

治疗气滞血瘀，法当理气化瘀，辛味药则是其“主力军”。理气类方，如四逆散、柴胡疏肝散、越鞠丸、四磨汤、枳实消痞丸、厚朴温中汤、半夏厚朴汤、天台乌药散、暖肝煎、良附丸、正气天香散等；化瘀类方，如血府逐瘀汤、补阳还五汤、复元活血汤、温经汤、生化汤、活络效灵丹、丹参饮等。

除湿化痰

湿为阴邪，可自外来，也可内生，其性重浊黏腻，易于阻滞中焦。痰自内生，由湿所化，可随气升降而无处不到，故而除湿化痰之法，可化可燥，均多用辛。化湿者，方如藿香正气散、香薷散、藿朴夏苓汤等；燥湿者，方如香砂六君子汤、平胃散等。若为风湿阻痹者，则宜疏风除湿通络，方如独活寄生汤、大秦艽汤、乌头汤、小活络丹、大活络丹等。化痰者，方如二陈汤、导痰汤、涤痰汤等。

温阳散寒

阴寒内盛，凝遏阳气，或阳气虚衰，温煦无力，可以辛热之品温助阳气，解散寒凝，方如四逆汤、白通汤、二姜丸、栝蒌薤白桂枝汤、栝蒌薤白白酒汤、理中丸、附子理中汤、右归丸等。

生津润燥

燥之所成，可因于津液亏虚，也可因于津液不布。而辛味走气，可助气行气化。如五苓散，所治为太阳经腑同病之蓄水证，方中用桂枝辛温通阳化气，助水津布散。又如肾气丸，所治消渴之成因如《医旨绪余》言：“若下有暖气，蒸则气润，若下冷极，则阳不能升，故肺干而渴。”故以附子、桂枝温煦肾阳，化气行水，水津得布则渴自止。其他如桂枝加葛根汤、葛根汤、五苓散、小青龙汤、越婢汤、柴胡桂枝干姜汤、杏苏散等，均蕴有“辛润”之意。

开窍醒神

无论是热陷心包或痰热蒙蔽的热闭，还是中寒、气郁或痰浊蒙蔽的寒闭，均可利用辛味药的辛香走窜之性以开窍醒神，方如温开之安宫牛黄丸、至宝丹，凉开之苏合香丸、紫金锭等。

作为一味特殊的辛味药，酒的应用可谓源远流长。在炮制中，药物以酒制，如酒炙、酒蒸、酒炖、酒浸等，可起到增效与矫味等作用，如当归、川芎、黄连、黄芩、大黄、白芍、山茱萸等常用酒制。如《汤液本草》云：“（大黄）味苦寒，阴中之阴药。泄满，推陈致新，去陈垢而安五脏。谓如戡定祸乱，以致太平无异，所以有将军之名。入手足阳明，以酒引之，上至高巅；以舟楫载之，胸中可浮；以苦泄之，性峻至于下；以酒将之，可行至高之分。若物在巅，人迹不及，必射以取之也。故太阳阳明、正阳阳明承气汤中俱用酒浸，惟少阳阳明为下经，故小承气汤中不用酒浸也。”临证治疗中，《伤寒杂病论》记述有酒的多种用法，如酒洗、酒浸、酒煎、酒送服等，涉及用酒的方剂有二十余，如采用酒水合煎者有栝蒌薤白白酒汤、炙甘草汤、胶艾汤、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等。至于作为一个剂型的药酒，历代医籍中更是有大量记载，如《备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太平圣惠方》《圣济总录》《本草纲目》等，均载有多种酒方。

综上所述，人体的生命过程其实就是一个物质与能量转换的过程，其间辛味之散、行、升、动之性对于这种转换具有重要作用。辛味药在作用趋向与作用效能方面表现出的规律性，对临床用药有一定的指导意义，但有关有效成分及其药理作用的研究，还不能充分解释辛味药的各种性能，因而临证只宜作为参考。（朱光  河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