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陶弘景到“茅白术先生”

梁代医药学家陶弘景将《神农本草经》（简称《本经》）所谈之“术”列为白术与赤术，其后始有白术、苍术之分。而国医大师颜德馨之父、当代医家颜亦鲁被称为“茅白术先生”，言其善用苍术、白术（简称“二术”），经验独到。今将“术”之功效与颜公经验叙述于后，以飨读者。

《本经》谈“术”

《本经》将“术”列为上品，云：“术，味苦，温。主风寒湿痹，死肌，痉，疸。止汗，除热，消食，作煎饵。久服轻身，延年，不饥。”这里所述之“术”未分白术、苍术，故其言“术”的性味功效自然包括白术与苍术在内。

清代陈修园在《神农本草经读》中言及白术谓：“此为脾之正药。其曰风寒湿痹者，以风寒湿三气合而为痹也。三气杂至，以湿为主。死肌者，湿侵肌肉也；痉者，湿流关节也；疸者，湿郁而为热，热则发黄也；湿与热交蒸，则自汗而发热也；脾受湿则失其健运之常，斯食不能消也。白术功在除湿，所以主之。”虽然陈氏所解读的是白术，但所引用内容为《本经》原文，故其所述亦应包括苍术之功效。

陶弘景谈“赤白术”

将“术”分为白术、苍术者，始于梁代陶弘景，他的名著《本草经集注》是《本经》的最早注释本，书中将药物分为玉石、草木、虫鱼、禽兽、果菜、米食、有名未用七类，这是对药物分类学的突破与创新。

陶氏将“术”归为草木类。《本草经集注》谓：“术乃有两种，白术，叶大有毛而作桠，根甜而少膏，可作丸散用；赤术，叶细无桠，根小苦而多膏，可作煎用。”这里说的“赤术”即苍术。苍术以出于江苏茅山者为佳，故又称茅术或茅苍术。北宋寇宗奭《本草衍义》首次将苍术单独立条，南宋施发《续易简方论》明确区别白术与苍术的功效：“白术肉厚而味甘，甘入脾能缓而养气，凡养气调中则相宜耳；苍术肉薄而味辛烈，辛烈走气而发外，凡于治风去湿则相宜耳。”到了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则曰：“白术甘而微苦，性温而和。赤术甘而辛烈，性温而燥。”至清代黄元御《玉楸药解》又谓：“白术守而不走，苍术走而不守，故白术善补，苍术善行。其消食纳谷，止呕住泄，亦（苍术）同白术，而泻水开郁，则苍术独长。”由此可见，北宋之后到明清时期，白术与苍术在文献中的表达已经非常清楚了。

“茅白术先生”

时间到了民国初年，在江苏常州孟河镇出现了一批驰名医学家。他们以费伯雄、马培之、巢渭芳、丁甘仁为代表，号称“孟河学派”，其中以费伯雄尤为突出。他用药轻灵平淡，功效优异，其云：“天下无神奇之法，只有平淡之法，平淡之极，乃为神奇。”（费伯雄《医醇剩义·序》）光绪六年（1880年）春天，14岁的丹阳少年贺钧（字季衡）拜于马培之门下。跟师六年，20岁出师行医，他沉静温和，精微细心，药到病除，声名鹊起。贺钧有一位得意门生颜亦鲁，而颜公乃是国医大师颜德馨之父。颜亦鲁遇到最多的病是湿热杂病，如湿温、伏暑、春温、风湿、暑湿、秋温、冬温等。怎样治疗这些湿类疾病？颜亦鲁在认真学习前人经验中得到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就是多用透解、辛开、护阴、温阳等法。

据记载，宋代名医许叔微在年轻时，得了一种病，他睡前必饮酒，时感胃中辘辘作响，胁下疼痛，饮食减少，过十天半月，呕吐出又苦又酸的胃液来，到了夏天，左半身不出汗，只有右半身出汗，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怪病，许氏打破“医不自治”的信条，认为自己是“湿阻胃”引起的，于是他按照“用药在精”的思路，选用苍术一味为主药，用苍术粉一斤、大枣15枚、生麻油半两，调和制成小丸，每天服50粒，以后逐渐增加用量，每日服100～200粒，服用数月后，怪病逐渐减轻，最终痊愈。

这则医案使颜亦鲁回味良久，在随后治疗湿病中，他几乎每病都会用到苍术。脾胃以膜相连，位居中土，土喜暖喜芳香，而苍术气味芳香，味辛性温，专走脾胃二经，药证相合，气味相投，故仅一味药而收神功。颜亦鲁认为，作为祛湿要药，苍术首当其冲，但白术亦不可缺少。其将“二术”广泛用于内、妇、幼、外科等病症中，甚至治疗抑郁症也用到“二术”。久而久之，患者给他一个雅称：“茅白术先生”。

特别是颜亦鲁以苍白术为主所拟定的健脾疏肝饮，药简效显。其方药为：苍白术各9g，桂枝3g，茯苓9g，厚朴6g，郁金6g，木瓜6g，谷麦芽各12g，姜半夏9g，青陈皮各6g，生甘草6g。此方含有苓桂术甘汤、小半夏加茯苓汤与平胃散等。用治慢性肝炎、早期肝硬化等疾患，具有健脾燥湿、疏肝理气的功效。笔者曾应用于数例慢性肝病，疗效如期。

对“二术”之发挥

1962年颜德馨患急性无黄疸型肝炎，转氨酶高达500U/L，连用葡萄糖加激素冲击疗法，不见好转，身面浮肿，吐白沫痰，体重由130斤增重至165斤。情急之下，他到南京找到父亲颜亦鲁。颜亦鲁认为脾土失运，不能养肝木生生之气，按土壅侮木治之，拟方五苓散加苍术，治疗一个月浮肿消退，痰沫消失，胃纳大增，面色红润。后以苍术一味，研末吞服，体力大健，后从未复发。

颜德馨继承家父经验，对苍术、白术之应用更为娴熟。对于慢性疾患，常用白术健脾益气、苍术燥湿辟秽，习在辨证论治基础上加用“二术”，振奋生化之权，起废振颓。如取补中益气汤合“二术”治疗内脏下垂、低钾症等，每能应手取效；治疗虚劳病，常于大补气血方中加入“二术”，使患者服后无中满之弊；对于痰饮病，常于方中加“二术”，加快痰饮的运化；凡耳源性眩晕，由痰饮壅盛所致者，常用苍术加入泽泻汤取效。其他如气虚夹湿者，苍术、黄芪并用；湿热并重，伤及胃阴者，苍术与玄参、石斛、麦冬同用；肝阴亏夹湿，目昏便燥，可用苍术与黑芝麻拌炒。并云：夏季服苓桂术甘汤防治哮喘，颇有效果。

颜氏中医第三代接班人颜乾麟在谈到经验时说：“很多患者跟了我四五年或者七八年，按理说中药一直吃会反胃的，但是他们吃我的方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的秘密就是方子里加了苍术这味药。”他笑着说：“苍术可以说是颜家一宝。”换句话说，颜家是苍白二术的“人间知己”。（注：本文资料除注明外，均见于刘珍《百年守望》，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4年5月，毛德西 河南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