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刘恂及其《岭表录异》

《岭表录异》，广东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刘恂著，鲁迅校勘。

《岭表录异》是晚唐时期刘恂撰写的一部纪录岭南风物的笔记，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此书收载不少医药内容，客观反映了唐代岭南地区的医药卫生状况，透露出浓厚的岭南气息。

官满留居南海 著书录其闻见

刘恂（生卒年不详），河北雄县（今雄安新区）人，大致生活在晚唐五代时期，文献记述其生平甚少。据宋僧赞宁《笋谱》记载，刘恂在唐昭宗时期曾出任广州司马，任满后准备返京，恰逢都城动乱，于是定居岭南，撰《岭表录异》，是书亦称《岭表录》《岭表记》《岭表异录》《岭表录异记》等。

“岭表”意为“岭外”，当时中原为内，四夷为外，“岭表”即岭南，唐贞观年间置岭南道，下辖70余州，其区域包括今广东、广西、海南等地。《岭表录异》一书即专记岭南地域的珍奇物产和风土习俗，旁及地理、交通、气候等，尚涉及一些海外奇谈，篇幅短小精悍，文字简练优美，内容极为丰富。因刘恂久居广州，故书中所载以广州物产风俗为最多最详，种类繁多，叙次详明，博洽可采。

惜原书已佚，其体例已不可考，清代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征引文字，但尚有不少遗漏。民国初年，鲁迅先生对《岭表录异》进行系统校勘和逐条逐字辑补，并附完整的校勘记，后北京鲁迅博物馆对其手稿进行整理。校勘的定本最终于1983年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此书目前最完善的本子。全书共3卷，分卷上、卷中、卷下，附补遗部分，计上卷41条，内容以风俗和异闻为主；中卷41条，多记草木鸟兽；下卷42条，主要记海产虫鱼等。

此书面世之前，亦出现一些著作记录了岭南地理风土，但多已散佚不传。宋元以来，世人谈及岭南风物时，多引《岭表录异》为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岭表录异》可谓目前较古的南粤舆地之书。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所称：“粤东舆地之书，如郭义恭《广志》、沈怀远《南越志》，皆已不传。诸家所援据者，以恂是编为最古……记载博赡，而文章古雅，于虫鱼草木，所录尤繁，训诂名义，率多精核。”此评价颇为允当。

考察地理风土 佐证医学史实

岭南地广，北倚五岭，南临海洋，天热地湿，是瘴气瘴病、飓风沓潮的高发区。刘恂十分注意疾病与岭南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气候的关系，记录了岭南地区多发疾病的生态成因和恶劣影响。

瘴气瘴病是岭南典型常见的地方病，散见于唐时史书、文学作品等，医书对瘴气亦有零星记录。而在与岭南有关的史料笔记中，刘恂《岭表录异》可以说是最早记载岭南瘴气瘴病的笔记。他对“瘴”不仅作了生动描述，还据实记载了瘴病的成因及致病机理，详细介绍了祛瘴疠常用之良方。他明确提出瘴疠的致病因素不在于蛊毒，而是岭南湿热的地理气候环境所致，同时科学地指出了瘴疠的临床表现，否定了当时蓄蛊害人的邪门骗术。

飓风沓潮在岭南地区是常见的自然现象，其威力巨大，能够引发严重的自然灾害。唐时史书的五行志、灾异志中多有记载，《岭表录异》较早记载了关于飓风的天气预测，其言曰：“夏秋之间，有晕如虹，谓之飓母，必有飓风。”详细地记录了飓风的成因、大致规律及具体情景，同时还描写了飓风过后发生的沓潮及其对当地人们生活的危害，俗呼为“海翻”“漫天”，对人们研究岭南气候和台风极具参考价值。

相比史书对岭南特殊地理环境与疾病的记载，《岭表录异》不仅记录了瘴气瘴病的具体情况，也记录了飓风对沓潮的影响，还讲明了当地人对沓潮的通俗称呼，可补史书之未详。此外，《岭表录异》还载有多种岭南饮食风俗方面的珍贵史料，记述了各种山珍海味的制作方法，尤其是岭南人喜食的各类海产的形状、滋味和烹饪方式等，为人们追溯粤菜食疗的历史提供了线索。同时，因酒可祛除湿气，加之岭南气候暖和，酿酒周期短，酿酒技术纯熟，岭南饮酒之风大行其道，还有广州人用土陶锅煎煮中药、穿木屐以阻隔卑湿地气等这些史实在《岭表录异》中皆可得到印证。

介绍大量药物 注重药食同源

岭南植物繁茂，物产丰富，可入药者甚多。《岭表录异》记载了多种药物，据统计90余种，包括各类本草类药物，如橄榄等，动物类药物如玳瑁、牡蛎等，金石类药物如紫石英等，还有一些民间草药。书中具体说明了各类药物的信息，包括名称、产地、性味、功效、炮制、入药部位和服用方法等，方便人们寻医问药和辨认运用，为医家临证施用、祛疾治病提供了理论指导和实践路径。书中多数药物为后世本草学著作收录，丰富并完善了本草学的知识，为人们留下了宝贵的医学文献资料。同时，刘恂本着严谨客观的医药学态度，对一些性味尚未证实的药物，持保留意见并附有解释。如介绍水母言：“水母本阴海凝结之物，食而补暖，其理未详。”表现出他对医药学的认知，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当时人们的药物学观念。

刘恂十分注重食疗，他根据各类食物的性味指导食用，体现出科学饮食、药食同源的医学思想。例如，书中称荔枝为“南中之珍果”，提出其性热、液甘。基于当地的日常饮食习惯，刘恂主张要合理搭配，以致中和，尤其是对于性味寒凉的海鲜，书中提倡佐之以姜葱醋食之，以辛温调和寒性，平衡饮食。同时刘恂亦提醒人们过度饮食的危害，强调合理饮食，以防身体不适。例如，书中称牡蛎“肉中有滋味”，提出若食用过度，会壅滞肠胃。刘恂注重食疗营养保健，讲究辨证论治。例如，针对过食牛肉引发的肠胃不适，书中记载可以食用“圣齑”和“盐酪姜桂”，以助消化，体现了岭南人用药实践经验。书中的饮食风俗和养生保健内容，可为百姓的实际生活指点迷津。

总而言之，《岭表录异》题为“录异”，可谓名副其实。作者刘恂基于科学、实证的认知，记录了岭南地区的物产风土、历史人文以及医学思想，具有显著的岭南特色，是研究岭南历史可资参考的重要史料。由此可见，鲁迅先生对它极为重视并致力于校勘，绝非偶然。而历代杂著笔记中所蕴藏的医药学知识，仍待挖掘。（谢文惠 广州中医药大学国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