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兽不曾看本草 谙知药性是谁教

自然界各种生物之间的微妙关系，自古以来就受到人们的高度关注。研究者通过观察生物之间的关系提出有待探索的问题，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从而不断地有所发现、有所创造。医家通过对动物与植物及其他环境因素相互关系的精细观察和研究，借助于问题导向思考法，发现新药材，开发新药品和新疗法。

鸟兽识药的白居易之问

唐武宗会昌三年至六年（843—846年），年届七旬的诗人白居易创作了一组七言绝句《禽虫十二章》，借禽虫以寄意寓理，阐释人生感悟。其十写道：“豆苗鹿嚼解乌毒，艾叶雀衔夺燕巢。鸟兽不曾看本草，谙知药性是谁教。”诗后自注曰：“尝猎者说云：鹿若中箭发，即嚼豆叶食之，多消解。箭毒多用乌头，故云乌毒。又燕恶艾，雀欲夺其巢，先衔一艾至其巢，辄避去，因而有之。”诗中所说的“乌毒”，是指毛茛科植物乌头的主根中所含的有毒生物碱。

这首诗的前两句，是对猎人经验陈述所做的艺术概括：鹿被蘸有乌毒的箭矢射中之后，大量嚼食豆苗或豆叶以缓解、清除体内之毒；燕子厌恶艾草的气味，麻雀将艾草叶子衔到燕巢中，未经过激烈争斗便可轻松地占据燕子放弃的巢穴。白居易不满足于仅仅对鹿、雀的行为进行直观的描述，他笔锋一转，用诗的后两句提出了一个隽永而深刻的科学问题：鸟兽不曾看本草，谙知药性是谁教？

鸟兽识药的白居易之问，是一个有魅力、有趣味的生物学问题，也是一个有难度、有深度的医药学问题。研究者在不同时期曾经给出了多种带有历史印记的解答。当下，对这个问题的解答有两种基本观点。一是“生存本能说”，认为鸟兽等动物了解某种植物的药用价值，来自自我救护、趋利避害、适应环境的生存本能。这种生存本能，是各种动物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激烈竞争环境中通过长期进化过程逐步形成的智慧，能够以物种集体潜意识的形式遗传给后代。二是“习得传递说”，认为鸟兽等动物经过多次尝试获得对某种自然物“药性”的认知，可以在群居生活中通过行为示范传递给后代。

科学家在观察中发现，动物父母在教子女捕食、避敌等生存能力时，还巧妙地教它们如何治病除疾。例如，小水獭出现食物中毒症状，大水獭采来一些紫苏叶子，自己咬嚼一片吞下去，同时也让小水獭嚼食；幼獾感染皮肤病后，母獾带着幼崽寻找周边的温泉，通过泡温泉进行治疗。

鸟兽识药的白居易之问，也许短期难有终极答案。鸟兽等动物是一个纷繁复杂、数量巨大的群体，由于存在不同等级动物的物种差异、不同栖息地域动物的生境差异、不同年龄动物的个体差异，“鸟兽识药之问”可能存在多种多样的答案。在科学知识持续增长的历史进程中，对于鸟兽识药之问的每种解答都是有待修正的科学假说，都有某种程度的合理性，同时也都有不尽完善之处。

动物为发现新药材作贡献

动物是自然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动物的行为常常给人类以启示，帮助人类逐步揭示自然界的某些奥秘，创造出越来越多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从古至今，医家借助某些动物行为的启示，不断发现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菌物、矿物。这些为药物发现作出贡献的动物，包括燕子、鹳、鹤、鸡、鸭、蛇、鹿、牛、羊、猴、猩猩、野猪、象等。

鹿蹄草科草本植物鹿衔草以鹿命名，其药用价值的发现与鹿有关。鹿衔草，古称糜衔、薇衔。糜衔的药用记载，首见于《黄帝内经》中的岐伯方剂“泽术麋衔散”，此方用于治疗汗出如浴、喘息恶风、口干善渴的“酒风”。《神农本草经》中“薇衔”条目扩展了此药的药用范围：“主风湿痹，历节痛，惊痫，吐舌，悸气，贼风，鼠瘘，痈肿。”唐代《新修本草》“薇衔”条目载曰：“一名鹿衔草，言鹿有疾，衔此草，瘥。”清代小说家蒲松龄（1640—1715年）的《聊斋志异》对这种“异草”的发现过程作了具体场景的演绎：“关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有鹿衔草的加持，鹿在人们心目中始终是象征着健康、长寿和吉祥的灵兽。

长期以来，中国医药界一直流传着唐代药王孙思邈发现老鹳草的故事。孙思邈游医蜀地期间，为减少当地居民治疗风湿病的药费支出，带领徒弟上山采药，想找到治这种当地常见病的当地草药。他连续几天看到山坡上有一只垂老的鹳鸟，拖着难行的双腿，不停地啄食一种无名小草。他观察到老鹳鸟越来越有精神，腿脚逐渐利索起来。他马上想到，这只老鹳鸟常年与水打交道，被湿气所侵，它吃的这种小草可能具有祛湿气的作用。于是，他和徒弟采集了一些这种小草的茎叶带回住地，煎煮成汤自己试喝。没有异样后，他们又用大锅煎煮汤剂分发给风湿病患者。几天后，一些腰腿痛患者痛症缓解，关节屈伸不利的患者能够下地走路了。孙思邈将这种具有祛风通络效用的药草命名为老鹳草，以铭记鹳鸟在发现这种草的药用价值上的贡献。老鹳草在明代的《滇南本草》、清代的《本草纲目拾遗》等本草药书中均有记载。及至现代，以老鹳草为主药制成的老鹳草软膏、老鹳草颗粒等，对治疗各种风湿痹证具有显著疗效。

探索动物自疗行为的意义

各种动物利用天然物或自身体液治疗创伤、不适和疾病的行为，称之为动物自疗行为。长期以来，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有关于动物自疗行为的记载，例如野兔嚼食马莲草治疗肠炎，黑猩猩吞食毛茸茸的植物叶子清除肠道寄生虫，野牛在湖边洗泥浆浴治疗皮肤疥癣，野猪在泥坑里打滚用泥巴将伤口糊住治疗皮肤上的伤口，家犬食用鹅草借助催吐缓解胃部不适，耕牛食用仙鹤草缓解田间劳作后的身体疲劳。

科学家通过研究成果的互鉴、交流，形成了关于动物食草自疗行为判定标准的几点基本共识：动物吃下的植物不在日常食谱之列，这种植物的营养价值很低，该动物群体其他成员没有同时食用这种植物，进食这种植物的行为发生在特定季节（如寄生虫最活跃的雨季）或伤病状态时。最近几十年，动物自疗行为研究已经成为动物行为学的一个热门课题。

动物自疗行为研究的直接意义，在于运用动物仿生学的成果，为人类健康和医药学研究提供新的视角和思路。‌动物自我治疗现象展示了自然界生物圈的神奇适应性和生存策略，这些现象不仅令人惊叹称奇，而且使人们在仿生研究中获得珍贵的启示。通过研究动物自疗行为，人们学到许多预防疾病、治疗疾病、促进健康的有效方法，从而扩展了新型药物和新治疗方法的开发思路，尤其是在治疗寄生虫感染、疼痛管理、外伤治疗等领域。

例如，动物用唾液自疗的现象，引起了研究者极大的探究兴致。经研究发现，牛、狗、猫等动物的唾液中含有一种天然的表皮生长因子，具有促进肌体伤口愈合的功效。这些动物皮肤受损伤，便本能地不断用舌头舔舐伤口，数日后伤口开始慢慢愈合。研究开发人员在分析牛、狗、猫等动物的唾液成分后，不仅研制出外伤消炎药物，还开发出与众不同的生发药物，为斑秃、脂溢性脱发患者带来了福音。

动物自疗行为研究的长远意义，在于揭示动物与生存环境之间相互关系的种种奥秘，充分展现自然界的物质统一性、复杂性和规律性，促使人们在更深的层次上认识到自然界是一个有序、和谐的整体。人类应该敬畏自然界的各种生灵，维护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环境，从而达到可持续地利用动物资源、植物资源和环境资源的目的。（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常东旭 辽宁师范大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