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写小说的名医陆士谔

陆士谔铜像。

陆士谔（1878—1944年），名守先，字云翔，号士谔，笔名儒林医隐、沁梅子、云间龙、云间天赘生等。他成年之后在上海行医，有一段时间因生活窘迫靠写作小说养家糊口，走上一条先得文名、后有医名的独特人生道路。他机敏好学，勤勉多思，经过多年努力，终成著述颇丰的沪上名医和多产小说家，在晚清民国医药史和小说史上都占有一定地位。

笔耕不辍的“斜杠”医师

陆士谔生于书香之家，其伯父为举人，父亲为邑廪生（在县学中享受国家廪膳补贴的生员）。他幼承庭训，博览群书，尤爱稗官野史，为其日后创作小说奠定了文史基础。少年时期，家道中落，他跟随青浦（现隶属于上海市）朱家角名医唐纯斋学医，老师的医德和医学思想对其产生深远影响。

20世纪初，陆士谔开始在上海滩闯荡。陆士谔的文友、文史作家郑逸梅在《陆士谔小传》中记述了陆士谔初来上海时因衣食无着而出租小说图书，进而自己写小说挣稿酬的一段经历：他花些本钱，买了一批小说出租给人看，挣点微薄的租金。“他日间奔跑，晚上住在小客栈中，灯下自己阅读那些小说。他本来对于小说颇有兴趣，再加潜心钻研，这样经过一二年，居然也能写作。投到报馆里去，编辑先生很加称许，一再采登。他写兴更浓，由短篇而中篇，由中篇而长篇。”行医的陆士谔为解决生计问题而误打误撞地成了知名小说作家。

后来，在友人的帮助下，陆士谔开办了诊所。他的妻子李友琴知书达礼，能诗善文，与其志趣相投，感情甚笃。李友琴不仅以真名实姓出现在陆士谔的第一人称小说中，而且她有时还为丈夫的小说写序、跋或总评。1915年，李友琴因病离世，陆士谔悲痛不已，常以自己能力不济未能救活爱妻而感到遗憾，由此更加发愤地钻研医道和医术。

他广泛收集医药学典籍和名家医案，虚心拜访名医请教疑难问题，学习临证经验。有一位广东富商的夫人罹患重疾，卧床一月有余，不思饮食，异常消瘦，请了几位知名医师诊治，未见好转。陆士谔登门为其诊断、开方，患者服药后第二天就能主动进食。经过半个月的治疗，患者逐渐痊愈。富商感激不尽，登报鸣谢1个月，陆士谔由此医名大振。其诊所迁至汕头路后，每日门诊100个号。1925年6月的《金刚钻》报登载了《陆士谔名医诊例》的告示：“科目：伤寒、湿热、咳嗽、妇科、胎前产后调经各种杂病……上午十时至下午三时门诊，午后三时出诊。”

陆士谔白天坐诊、出诊，夜间勤奋著述。由于行医收入可以满足生活需要，他在20世纪20至30年代的一段时间里将主要精力用于编纂、撰著医书。同时，他还参与《金刚钻》报等报纸刊物的编辑工作；为报刊撰写医药知识普及文稿，回答求医者的问询；组建“中医友声社”，在国华电台播讲国医国药常识。

在职业生涯中，陆士谔既是医师又是小说家、科普作家兼编辑，用现今的流行说法，他是一位具有多种社会角色的“斜杠”（不止于“专一职业”）医师。他的眼睛既望诊患者又观察社会，他的手既切脉又握笔，既写药方又著医书、写小说、撰科普文稿、编辑报刊。他终日忙碌，治病救人，焚膏继晷，笔耕不辍。关于陆士谔中年以后的生活状态，郑逸梅在《陆士谔小传》中说：“他一方面以岐黄术问世，一方面还是不放弃小说家言，不过那时写小说，兴到为之，不靠此为生了。”

心系医药学的小说家

1904年，陆士谔撰著了以《卫生小说》为名的第一部小说。1906年后，这部小说改名《医界镜》刊刻发行，作者署名为“儒林医隐”。作者序中说到这部小说的创作缘起：“近世纪以来，各种小说风行一时，几乎无美不备，然有关于卫生及医界者尚付阙如。”《医界镜》这部为医药界“照镜子”的小说，以贝仲英、贝祖荫父子的行医经历和见闻为主线描写了医师、药师的生存状态。其中，既有借主人公之口阐发医理的内容，又写到医家博取医名的技巧、解决医疗纠纷的办法等。

1906年，陆士谔以“沁梅子”为笔名发表了另外一部小说《精禽填海记》。此后便一发不可收，一生共创作了100多部小说，成为清末民国时期不多见的一位高产作家。他的小说题材广泛，体裁多样，既有社会小说、历史小说、幻想小说，又有武侠小说、言情小说，还有文言笔记小说、时事小品文等。几十年前，文学史研究者通常将陆士谔归入所谓的鸳鸯蝴蝶派。其实，陆士谔的创作生涯与近代中国社会变革紧密交织，其作品以现实为底色，在揭露黑暗、鞭挞权势的同时，又透出向往光明、追求美好的亮色。

在清王朝即将覆灭的1910年，陆士谔出版了当时被定义为“理想小说”的《新中国》。在这部小说中，主人公陆云翔通过一个梦境，穿越到41年后的“新中国”，目睹了上海翻天覆地的变化：洋人租界被收回，楼房鳞次栉比，电车在城市地下穿梭，跑马厅附近修建了大剧院，陆家嘴成为金融中心。其中第3回写到万国博览会给上海和浦东带来的变化：“开办万国博览会，为了上海没处可以建筑会场，特在浦东辟地造屋。那时，上海人因往来不便，才提议建造这桥的。现在，浦东地方已兴旺的与上海差不多了。”陆士谔的这场“穿越”稍微性急了一些，浦东新区的开发起步于1990年，上海举办世界博览会则是在《新中国》出版100年后的2010年。以“催醒术睡狮破浓梦，医心药病国起沉疴”为回目的第4回，写到带有科学幻想意味的催醒术、医心药两项发明，体现了陆士谔作为医师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和知识分子的救世情怀。

陆士谔的小说中，编织故事时常安插医者角色，进而不着痕迹地插入医药科学方面的内容，阐发作者自己的医药学观点。例如《新三国》将东汉名医华佗设定为重要人物，写到他游学西方国家，回来后介绍用于观察微生物的显微镜，畅谈办医学堂、培养人才的构想。陆士谔晚年所写的医界短篇小说《环游人身记》《寒魔自述记》等，以拟人化的手法向读者介绍医药学知识。

医著丰厚的沪上名医

以1918年辑佚、编选《薛生白医案》为开端，陆士谔共编纂、自撰医药类著述20余种。这些著述可以分为2个主要类别。

一是陆士谔辑编、校雠、注释的前辈医家医著，主要有《叶天士手集秘方》《王孟英医案》《增注徐洄溪古方新解》等。经由陆士谔编选、注释或加序的这些医著，便于学习、适于应用，促进了它们的广泛流传。《古方新解》是清代医家徐大椿（号洄溪）撰于1764年的一部方剂著作，经陆士谔增补注释后以《增注徐洄溪古方新解》之名于1920年由上海世界书局印行。

二是陆士谔独撰的医著，如《医学南针》《国医新话》《士谔医话》《家庭医术》《内经伤寒》《丸散膏丹自制法》等。他的医著笔调隽永，文句晓畅，论述明快，引人入胜，充分展示了他的文学功底。《医学南针》（包括上集、下集）是陆士谔的医药学代表作，比较全面地总结了作者的临证经验，其恩师唐纯斋“肇赐书名”。上集出版于1920年，唐纯斋为之作序，称赞陆士谔是“好学深思之士”，“昼之所思，夜竟成梦，夜有所得，旦即手录”，评价此书“网罗之富，选才之精，立论之透，初学书中所未有也”。上集出版后，颇受欢迎，“海内读者驰书催促，索出下集”，作者因事务栗碌，“屡作屡辍”，下集直到4年后才在读者的期盼中付梓。该书由于广受好评，因而不断再版，至1931年先后刊行了7版。

在医著之外，陆士谔还撰写了一大批没有汇编成书的医药学文章。他成名后，经常在《新闻夜报》、《金刚钻》报、《杏林医学月报》等报刊上发表医学随笔、临证札记、学术论文等，谈医史、说医药、论医书、答问询。《诊例》《诊病日记》《论医》《论病》《寒窗医话》《南窗随笔》《士谔劄言》等连载文稿，言简意赅，启人心智，充分展示了陆士谔的儒医风貌。（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