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解“不辨菽麦”

不辨菽麦，出自《左传·成公十八年》，说的是春秋时期，晋厉公因骄奢淫逸而被士族斩杀。之后，士大夫拥立年仅十四岁的周子继位，说“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

《左传》的文笔，向来是皮里阳秋、要言不烦。周子不是嫡长子，没有承袭王位的正统。这种废嫡立庶的操作，显然有违封建世袭的宗法制度。但他的哥哥因为“无慧，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楚”，而丧失了继承权。于是，后人用“不辨菽麦”比喻愚昧无知。

然而，倘若周子的兄长分不清豆子与麦子，为什么要言其“无慧”，而不是“无智”呢？

在古代，“智”与“慧”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智”者从知从日，看重的是知识的日积月累；“慧”字的顶戴，实际上是两个“生”。“生生之谓易”。所谓“生生”，指的是推动宇宙万物生生不息、繁衍发展的那股能量，老子名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不可见，意在用心体会。中间的部分是“手”，强调心手相应、知行合一。因此，“慧”是对生命真谛以及宇宙实相的洞察、感悟和实践。

篆文“慧”

“智”是为学日益，“慧”是为道日损。“智”研究的学问往往有形有质，看得见、摸得着，是形而下的；“慧”所研究的，则是事物的本质与规律，看不见、摸不着，是形而上的。

换言之，“不辨菽麦”如果解释为分不清豆子和麦子，应作“无智”，根本谈不上“无慧”。那么，说周子的兄长“不辨菽麦”，究竟是何意呢？

豆，最早指盛肉的容器。今五谷豆类，古皆谓之“菽”（shū）。最早的“菽”字，应作“尗”。尗，豆也。象尗豆生之形也。也就是说，“尗”是个象形字，象征初生的豆苗。中间的“一”代表土地，上边是两瓣豆苗的叶，下象其根。用现代植物学语言来解释，豆类属于双子叶植物。

“尗”字

双子叶植物有两个典型特征：其一，种子在萌芽时，必有两片子叶，故名“双子叶”。其二，双子叶植物的根，有主有次。主根发达，旁生须根。

从“尗”字的形态来看，古人显然已精准地认识到了豆类作为“双子叶植物”的生长特性。

与“双子叶植物”相对的，是单子叶植物。单子叶植物萌芽时，只有一片子叶，且根系如同胡须一样密密麻麻，没有主根。五谷中的禾本植物，如小米、水稻、麦子等，都属于单子叶植物。而五谷中的豆类、还包括花生，则是双子叶植物。

易学理论中，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因此，麦属阳，菽属阴。

传统文化中，用十干，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来象征万事万物“生长壮老已”的发展规律。《史记·律书》言道：“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乙者，言万物生轧轧也”。也就是说，甲和乙代表着事物初生时的状态，五行属木。其中，甲为阳木，乙为阴木。

麦属阳、性刚，其芽须突破坚硬的外壳，因此，麦芽是向上生长、破“甲”而出；豆属阴、性柔，故豆芽是向下扎根、形曲似“乙”。

进一步说，单子叶植物，诸如小米、水稻、麦子，都是先发芽、后生根；而双子叶植物，包括豆芽、花生，则是先生根、后发芽。换言之，我们平日里见到的麦芽，的确是芽，但豆芽却不是芽，而是根。

从传统医学的角度分析，麦芽与豆芽是谷之芽，五行应木，皆有疏通之功，然又有阴阳之别。

麦芽属阳，偏于疏通气分，即现代医学所谓助消化、增强胃动力。据本草典籍记载，麦芽可消食化积、通利小便，因为少阳为水道。例如中药“焦三仙”，取的就是麦芽消谷化积、健脾利胃之功；豆芽属阴，主于疏通血分。医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惊悸吐衄下血瘀血”一篇中有“赤小豆当归散”，就是用“赤小豆发芽”，治疗便血脓血。再比如《金匮》“血痹虚劳”篇有“薯蓣丸”，使用大豆黄卷（即黑豆芽），功在活血除瘀。

可见，麦芽、谷蘖等诸芽，皆主少阳甲木；而豆芽、花生芽，则主厥阴乙木。阳者主升，阴者主降，一阴一阳之谓道。

从上可知，所谓“不辨菽麦”，并不是说他分不清楚豆子与麦子，而是缺乏去伪存真、看清事物本质与规律的慧根与灵性。花几秒钟就看透事物本质的人，与花一辈子都看不清事情的人，注定是截然不同的命运。（黄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