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慢性妇科炎症用方心得

妇科慢性炎症，大致上可以根据炎症所在位置分为慢性盆腔炎、慢性宫颈炎、慢性阴道炎三大类。笔者临床常遇各类慢性妇科炎症患者，现将经验及常用验方分享如下。

治疗思路

慢性盆腔炎，多由急性盆腔炎治疗不当或不彻底转化而来，患者白带量多、色白或黄、有腥味，腹部钝痛或隐痛，小腹坠胀，一侧或两侧按之有包块或硬块，腰部酸痛，尿频。有时可影响月经，出现痛经、月经量多、经期延长等，如输卵管因为炎症而粘连阻塞，则可导致不孕症。西药抗生素对于控制盆腔炎急性期细菌感染较为有效，但慢性盆腔炎往往出现组织粘连、局部循环障碍，抗生素很难渗入到患病部位发挥疗效，且不具备缓解粘连和止痛的作用，而用中药治疗具有很大的优势。

慢性宫颈炎，患者白带多，且为脓性白带，颜色黄而黏稠。严重者，常导致宫颈肥大、宫颈囊肿、宫颈息肉等。

慢性阴道炎可分为滴虫性阴道炎、真菌性阴道炎、老年性阴道炎、细菌性阴道炎等。滴虫性阴道炎，白带增多呈灰黄色、清稀或呈泡沫状、有腥臭气味，外阴灼热瘙痒，性交疼痛，阴道镜检可找到滴虫。真菌性阴道炎，白带多、呈白色豆腐渣样或奶酪状，外阴瘙痒灼痛，阴道镜检可见白色念珠菌的芽苞和假菌丝。老年性阴道炎，轻者只有少量白带，重者白带多，呈黄带、脓性白带或血性白带，有气味，阴道灼热。

以上无论哪种慢性炎症，都有阴道分泌物即白带异常的情况，慢性盆腔炎多兼有腹痛，慢性宫颈炎和阴道炎多兼有外阴瘙痒。由于内外生殖器相通相连，故某个部位的慢性炎症经常会旁及其他，共同受累。慢性炎症长期不能消除，内在环境不好，容易产生盆腔积液、输卵管粘连堵塞、宫颈息肉等一系列病变。

中医对妇科炎症的认识是从带下入手的，有所谓“五带”之分，白带、黄带多见于慢性妇科炎症，青带、黑带多见于急性妇科炎症，而赤白相兼的赤带（即血性白带）多属于慢性妇科炎症，如果赤带固定出现于两次月经之间，则多见于排卵期出血。此外，尚有所谓五色带，颜色与气味大异于常，则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以防妇科癌症或其他严重疾病的发生。

大部分妇科慢性炎症都与痰湿有关，湿久未化热者，多为白带；已化热者，多为黄带；带下日久，则病久入络，易兼夹瘀滞，由此而涉及肝、脾、肾三脏的病变。故中医对妇科慢性炎症的治疗，首先要从辨认带下的颜色着手，结合腹痛、外阴瘙痒以及月经的情况，进行综合考虑，以内服药为主，配合使用外用药。

妇女正常的阴道分泌物，当为无色无臭或略白透明的少量黏液，一般在月经前后出现。如果量多色白、清稀如涕、气味不重，而又连绵不断者，则为妇科慢性炎症的主要特征之一，在慢性盆腔炎、宫颈炎、阴道炎中均可见到，尤其以慢性盆腔炎为多见。中医责之为脾肾虚寒，或肝经寒湿。若患者以白带量多为主，兼见面色苍白、神倦乏力、食纳不佳、舌淡脉弱者，宜于健脾祛湿，以完带汤通治之。若患者以小腹疼痛为主，兼有白带、面色萎黄、月经量少且色淡或色黯，属虚者，腹中隐痛或拘急疼痛，喜温喜按，舌淡，脉缓弱或小弦，宜于养肝和血，健脾利湿，用《金匮要略》当归芍药散加减；属实者，腹中胀痛，得温稍减，脉弦紧，需温寒祛湿、理气止痛，宜用暖宫定痛汤。

黄带的特点是带下色黄或带下如米泔、气味较重，月经提前或经期延长，面色萎黄，小便黄，口渴，舌红苔黄腻，脉滑数。治宜清热燥湿止带，偏实证，宜用止带汤，偏虚证，宜用易黄汤。

验方集锦

《傅青主女科》完带汤

处方：白术30g，山药30g，党参10g，甘草3g，陈皮5g，白芍15g，柴胡6g，车前子10g，苍术10g，荆芥炭5g。

用方心得：傅青主认为，“夫白带乃湿盛而火衰，肝郁而气弱”。故本方的立意，重在健脾以燥湿，疏肝以解郁。此方源于钱乙治疗脾虚的五味异功散合逍遥散加减。方中异功散的部分，重用白术，加同量的山药，一以健脾阳祛湿，一以养脾阴束带；再加苍术燥湿、车前子利湿，合原方的人参、甘草、陈皮，益气健脾，理气燥湿，使湿去而带消。异功散中的茯苓，本为健脾利湿的佳药，傅青主弃之不用，却加车前子利水，揣摩中间的原因，恐怕在于其虑及白带为中焦脾虚气弱甚至气虚下陷不能束缚所致，茯苓虽能健脾，但渗湿的作用毕竟有碍于脾气固涩，故去之不用，改用走下焦、利膀胱、滑阴窍的车前子，既能将白带排出体外，又不妨碍中焦脾气的固涩，傅青主组方考虑之细密，由此可见一斑。方中取逍遥散的柴胡、白芍，一以疏肝，一以柔肝，使肝气不致抑郁、不致过旺而克脾。荆芥炭是傅青主用药的一大特色，因为荆芥生用辛温走表、祛风散寒，乃众所周知，而炒炭苦涩入里，止带止血，却知之者寡。

笔者在临床运用本方甚多，本方看似平淡，但疗效颇佳，只是慢性炎症的消除非一日之功，须久服才能取效。如果带下日久且量多，宜加白芷、升麻、黄芪，以加强燥湿、升提、益气的作用，以防脾气进一步滑脱下陷。如果带下似清水，连绵不断，有滑脱之势，加芡实、金樱子、乌贼骨、龙骨以固涩下焦；重者加露蜂房、鹿角霜、五倍子。腰酸背痛是肾虚，加杜仲、续断、补骨脂。腹痛多为慢性盆腔炎所致的炎性疼痛，以小腹中间为主，或旁及两侧疼痛，如腹痛绵绵、喜温喜按者，为肝脾虚寒，加艾叶暖宫、炮姜温中；如以胀痛为主者，为肝气郁结，加香附、乌药疏肝理气。小腹两侧或一侧疼痛者，多为慢性输卵管炎，加橘核、小茴香、沉香、刘寄奴以暖肝散结。腹部按之有包块者，多为炎性包块或炎症水肿引起的粘连，加白芥子、鹿角霜、急性子、威灵仙、莪术、石见穿等化痰软坚散结。白带中夹有少许黄带，则是寒湿有化热倾向，加黄柏以制之。

当归芍药散加减（笔者经验方）

处方：当归15g，白芍30g，川芎10g，白术30g，茯苓15g，泽泻10g，巴戟天10g，白果10g，乌药5g，沉香3g。

用方心得：此方前6味药为《金匮要略》当归芍药散，原治妇人妊娠，腹中拘急，隐隐作痛，小便不利。因为此方能和血利湿、柔肝健脾，故对腹痛、白带多属于虚证者颇为合拍。国医大师班秀文擅治带下病，喜用当归芍药散，强调“治湿不忘瘀”，对于带下伴有下腹疼痛，或带下伴见面色黧黑之人，或久病带下不愈之人，常用本方治疗。笔者治疗慢性盆腔炎常在原方中加乌药、沉香、巴戟天、白果4味药。

加乌药、沉香，是借其温寒理气作用。明代医家张介宾有暖肝煎一方，治疗肝虚有寒、少腹两胁疼痛非常有效，原方为乌药、沉香、小茴香、肉桂、当归、枸杞、茯苓、生姜。笔者取其中乌药、沉香两味，加入当归芍药散中，增添了理气作用，且使原方活血、利湿的作用大为增加。

在方中加入巴戟天、白果，是为借其走少腹、通任脉的作用。傅青主有一首温脐化湿汤，今人将其归纳为治疗寒湿下注痛经之方，原文为“妇人有经水将来三五日前，而脐下作疼，状如刀刺者，或寒热交作，所下如黑豆汁，人莫不以为血热之极，谁知是下焦寒湿相争之故乎”。原方药物组成为白术、茯苓、扁豆、山药、莲肉、巴戟天、白果，可以明显看出是从参苓白术散化出。以现在的观点来看，方中没有乳香、没药、延胡索之类的理气活血药，何以止痛？没有人参、鹿茸、枸杞之类的补肾助阳药，何以种子？从临床考察，所谓“寒湿下注”之痛经，实际上是月经前腹痛、腹泻，或正式来月经前流出如茶色的分泌物，笔者临床所见甚多，病机都是寒湿交缠之故，湿去则泻停痛止，不必用活血止痛药，这同藿香正气丸治疗腹泻、腹痛的道理是一样的。但毕竟这种病症不同于普通寒湿腹泻，具有妇科病的特殊性，故傅青主在参苓白术散的基础上有所增减，增加了巴戟、白果。他对新方的解析也是别具一格的，“此方君白术，以利腰脐之气；用巴戟、白果以通任脉；扁豆、山药、莲子以卫冲脉，所以寒湿扫除而经水自调，可受妊矣”。方中加巴戟、白果两味走肝经的温涩药，这最是傅青主的心得之处，妙不可言。其为肝脾两虚兼有寒湿的机理而制方，并非为某一病症而设，目的非常明确，故只要病机相同，既可止泻，又可止痛，又可种子。笔者在临床运用的过程中感到，温脐化湿汤治疗白带功效不弱于完带汤，兼治虚寒腹痛，又当在完带汤之上，而治疗不孕的对象，则是长期受慢性炎症困扰而不能受孕的女性。

从笔者的临床经验来看，治疗妇科慢性炎症时，活血化瘀是一个重要环节，傅青主的完带汤、温脐化湿汤用于治疗白带，均缺少活血化瘀药物，似有“见带治带”之嫌，难有久远疗效，故班秀文提出“治湿不忘瘀”，首选当归芍药散，实为经验之谈。笔者在当归芍药散中再加入巴戟、白果的温涩，则止痛之力更强，止带之效更佳，并能引领诸药专走肝经，更适合慢性盆腔炎和其他妇科慢性炎症属于虚寒的病证。

《刘奉五妇科临床经验》暖宫定痛汤

处方：荔枝核10g，橘核10g，川楝10g，延胡索10g，乌药10g，香附10g，小茴香5g，胡芦巴10g，五灵脂10g。

用方心得：现代著名中医妇科名家刘奉五的这首方是从治疗寒疝的橘核丸化出。寒疝属于肝经寒湿凝结下焦，气机不畅，因而疼痛肿胀，其理与属于肝经寒湿的白带多、腹痛、按之有包块相一致，因而作者借用橘核丸，去掉原方的肉桂、苍术等温燥药，加重理气活血药而成。其中，橘核、荔枝核辛温，入肝经，行肝经之结气，善治少腹两侧包括男子睾丸、女子输卵管和卵巢部位的肿痛；胡芦巴、小茴香暖下焦，再配以五灵脂，增强行气活血定痛的作用。

笔者在使用这首方剂时，往往再加紫石英暖宫、雪莲花祛寒湿、石见穿散结、八月札和刘寄奴行肝经少腹之气，除了治疗白带、腹痛效果更佳之外，对因为慢性炎症引起的不孕症也有一定效果。

《世补斋医书》止带汤

处方：茵陈15g，栀子10g，黄柏10g，猪苓10g，茯苓10g，泽泻10g，车前子10g，牡丹皮10g，赤芍10g，川牛膝15g。

用方心得：止带汤出自清末名医陆九芝的《世补斋医书·不谢方》，是由茵陈蒿汤、五苓散加减而成。张仲景的这两首方以清热利湿为主，因为湿热内蕴，既不宜温，也不宜泻，故陆九芝去两方中的桂枝、白术、大黄；湿热流连气分，日久必然波及血分，故取犀角地黄汤之一半（即丹皮、赤芍）凉血活血；更加车前子、川牛膝，前者利水行气分，后者活血行血分，药性均趋下而有利于湿热白带的渗利排出。很明显，这是一首专门针对湿热病机而设的方剂，既可以止带，但并不囿于止带，笔者在治疗中下焦湿热引起的各种疾病，如急慢性尿道炎、前列腺炎时，经常以此方加减，疗效很好。

《傅青主女科》易黄汤

处方：山药30g，芡实30g，黄柏15g，车前子10g，白果10g。

用方心得：易黄汤是出自《傅青主女科》的名方，以山药、芡实为君药，两者均能补脾益肾，固带摄精；以黄柏为臣药，泻肾中之火，清下焦湿热；以白果为佐药，入任脉而收涩止带；以车前子为使药，利水而引邪外出。药仅5味，极为简练，却有补有涩，有清有利，张弛之间，留有很大的施展空间，但仍以久病虚多邪少为宜。

笔者在临床运用本方，见腰腿酸胀疼痛者（这是慢性盆腔炎的主要见证之一），再加杜仲15g、续断15g、木瓜30g、防己10g、苍术10g；小便短赤，甚至淋漓涩痛者，多为并发尿道感染，加萹蓄10g、瞿麦10g、猪苓10g、滑石15g；小腹部疼痛，尤其以两侧为剧者，多为输卵管炎，加刘寄奴15g、王不留行10g、川楝子10g、延胡索10g；小腹部有包块者，多为炎性包块，或检查有盆腔积液，加忍冬藤15g、红藤15g、浙贝10g、穿山甲10g、皂角刺10g；带下颜色黄绿，黏稠腥臭者，多为较严重的宫颈炎、阴道炎等，加败酱草15g、土茯苓30g、白花蛇舌草15g、鱼腥草15g，以清热解毒，并加地榆15g、贯众15g、椿根皮10g、鸡冠花10g等，以清热止带；外阴瘙痒者，加苦参10g、白鲜皮15g、蛇床子15g；检查有宫颈息肉或囊肿，加乌梅10g、僵蚕10g、穿山甲5g，以软坚散结。同时配合使用外洗剂和阴道栓剂。以上加减法也适用于止带汤。

加减溻洗方（笔者经验方）

处方：五倍子30g，蛇床子30g，白鲜皮30g，苦参15g，贯众30g，百部30g，乌梅30g，川花椒15g，白头翁15g，蒲公英15g。以上药物煎半盆水，加苏合香5g、白矾15g，冲化，趁热坐浴。每次15分钟，每天1次，1周为1个疗程。

用方心得：这是笔者的临床习用方，为宋代溻洗方加减，对外阴瘙痒、肛门瘙痒均有效，初次浸泡时有一点蜇痛，但痛痒很快消失，治疗慢性阴道炎效果颇佳。（彭坚  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