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里的中药香

每年秋天，当第一缕桂花香穿透清冷的空气飘进窗棂时，祖母便会轻声说：“桂花开了，该做糕了。”

那时的老宅院子里，确有两株老桂树，树干虬曲，枝叶繁茂。每到中秋前后，细密的桂花便悄悄绽开，先是零星几点，不出三两日，便满树金黄。秋风过处，那些小花便簌簌而下，如下了一场香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祖母总是在清晨起身，赶在露水未干时，用细竹竿轻敲枝干，底下用白布接着。我和小妹则蹲在一旁，看那些细小的花朵飘然而落，空气中弥漫着甜香，钻入鼻孔，直抵肺腑。

“桂花不只是香。”祖母一边拣去落花中的枯枝碎叶，一边慢悠悠地说，“它还是一味药。”她告诉我们，桂花性温味辛，能化痰止咳。小时候我咳嗽，祖母便用桂花加冰糖泡水给我喝，那甜中带辛的滋味，至今还记得分明。

拣净的桂花需用淡盐水浸过，再沥干备用。这时，祖母便开始准备米粉。她不用现成的糯米粉，而是将上好的糯米与籼米按一定比例配了，倒在石磨上，慢慢磨成粉。石磨吱呀呀地转着，雪白的粉从磨缝中簌簌落下，堆积成一座小小的雪山。我常伏在磨边，看祖母不紧不慢地添米、转磨，那节奏从容不迫。

米粉备好后，祖母会将处理过的桂花拌入其中，再加适量的糖与水。这一切都没有称量，全凭她数十年的经验。多一分则太湿，少一分则太干。她的手在粉与花之间翻飞，如蝶穿花丛，不一会儿，粉与花便均匀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上笼蒸制是最见功夫的环节。火候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祖母守候在灶前，看着蒸汽袅袅上升，计算着时间。待香气四溢时，她便揭盖取出，那一方桂花糕晶莹剔透，黄白相间，宛如美玉中镶嵌着金粟。

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祖母却不让我们立即吃。“烫口伤脾，等温凉了，才能品出真味。”她总是这样说，待稍凉后，她切分成小块，每人一块。那糕入口软糯，桂花的香气与米的清甜完美融合，咽下后，齿颊留香，喉间犹有余味。

后来读《本草纲目》，见李时珍对桂花的记载，方知祖母所言不虚。如今祖母已经年迈，不再亲手制作桂花糕。但每年秋天，我仍会循着她的方法，采桂制糕。当香气从蒸锅中溢出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桂飘香的院落，看见祖母在桂花树下忙碌的身影。

儿子问我：“爸爸，为什么每年都要做桂花糕？”我学着祖母的语气答道：“这不只是糕，还是一味药。”他不解地望着我。我告诉他，这糕里有的不只是桂花和米，还有时光的味道、记忆的温度，能治思乡之病，能慰游子之心。

窗外，秋风又起，桂香如约而至。我想，这大概就是中国人世代相传的医道吧。将四时风物融入日常饮食，以食物疗身，以文化养心。而那一方小小的桂花糕，正是这医道最甜美的注脚。（浙江嘉兴 杨晓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