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蒌情 本草梦

老家的小院翻修已经10年有余了，那是给我留下美好记忆和永久眷恋的小院。小院里的一草一木都寄托了我童年的好奇心和少年的求知欲。其中，有一种结着圆球形青皮果的攀缘藤本最引人注目，也最令我难忘。除了因为翻修后的小院里还能看见它顽强地从缝隙里爬出来攀缘到屋顶的风景外，更多的是童年时光里与它朝夕相伴的情愫。而让我更不能意料到的是，走过了童年，跨越到青年，对一株小小的草木的情谊，在我的心里居然开花，伴我走上了求学本草的道路。

小院虽小，也有些杂乱，却是许多花花草草的家。那时候，春天一到，整个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各色花朵次第开放，先是堂屋门前雪白的梨花，院东桐树上粉色的喇叭花，接着就是硕大的芍药花，还有印象中女孩子用来染指甲的月季花，再后来就是那大红大艳的鸡冠花了。地上又有绿色小草的点缀，比如垂盆草、车前草、红景天之类的，有时候地缝隙里可能冒出个蒲公英，墙角边缘或许探出株紫苏来。我对牛槽里长的何首乌和瓜蒌还有很深刻的印象。但凡有人来家里串门，大人们总要围着那个槽子看一番，评论一番。依稀记得他们讨论说人形的何首乌是值大价钱的，恰好我那时也刚学完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就信以为真了。

瓜蒌跟何首乌虽长在一个槽子里，却是没人过问的。不过父亲总觉得这个植物很好，根也可以入药。既然两株藤本都这么珍贵，我就时不时地勤浇点水，盼望有天能看见人形的首乌根和不知形状的瓜蒌的根。

等待的时间里，就见瓜蒌的藤绕着斜插的棍子上了墙，然后盘着晾衣服的铁丝绳从西屋顶棚伸到了东屋顶棚，来来回回在两条铁丝绳上盘了结，最后竟成了一个绿色的天篷。待到入夏瓜蒌长成的时候，那成熟的黄澄澄的，还有那新结出的青绿色的、圆溜溜的果子，便都错落地垂在那天篷下。微风一吹，瓜果摇荡开来，居然显露出一种诗意的美。怪不得古老的《诗经》里都有描述：“我来之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东征的将士想念家乡的时候最先想到的都是瓜蒌留下的美景，足见这份情谊之深了。

彼时，也许是它的花期太短，也许是我眼光太浅，居然忽略了瓜蒌花的美。在那舒展而青翠的叶子上边，开放着白色的带有“流苏卷”的小花，花盘中间有个十字形的花芯，配上花萼下面那丝丝缕缕的“银钩丝”，就显得极为独特了。有人说花朵成团乱如麻，也有人说形态飘逸美若仙。

可是这些都还不能让我记住它。直到秋天，一个个的瓜蒌都熟透了，父亲把它剪下来拿到晒篷上晾晒，等黄黄的瓤都晒干了就挂在房檐下。有村民咳嗽不愈过来问药求方的时候，父亲就取下来几个给他。熬药服了很是管用，对于咳嗽黄痰几天就有疗效。

我这下意识到瓜蒌是个宝了，便决心研究一下它，正巧父亲托人买回了一套上下册的《中药大辞典》，于是寻章数页地就找到了瓜蒌的位置，再一追踪溯源，竟找到了天花粉，那个不知形状的一直在脑海里存疑的瓜蒌的根居然出现了，看到时发现它和花一样雪白，粉性又极强。不过重要的是，大辞典里记载了“天花粉有很高的药用价值，生津止渴，退五脏郁热，以山东量大，以安阳质优，俗称安阳花粉”。我就替它颇有些骄傲了。

从瓜蒌开始，知晓了几味药材的名字之后，就跟着伙伴们跑到田野里去采药，大部分是春天里的茵陈，还会有些蒲公英、茜草之类的，夏天的时候会去树下捡些蝉蜕，石岩下抓些全虫，中间养过一阵子的蚕，所以时不时也得捋一大把的桑叶回来。等把那些药草在院子里都铺陈开来晾晒的时候，挨个儿细数着它们的名字，再下意识地闻闻每味药特有的本草味道，想一想它们神奇的功效，就觉得大自然很亲近又很遥远，很虚幻又很真实，不言语却又传情，就好像隔着数千年的光阴，把道艺精深的学问和疗愈生命的力量带到了人间。

瓜蒌一年年地生，一年年地谢，在岁月无声的轮转中，我竟也与本草结下了不解之缘。多年后，当我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工作，时间久了，记忆中的小院与瓜蒌虽慢慢有些淡忘，但那由它而起的对本草世界的亲近与追寻，却始终未曾止息。每每在心中默诵那些流传千年的本草歌诀，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奇与温暖悄然滋生，化为陪伴我成长与前行的力量。而我，也愿长在它们中间，与它们共融，让梦想与它们共同开花绽放！（北京王志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