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补中益气汤加味治胰腺癌伴肝转移验案

补中益气汤首载于李东垣的《内外伤辨惑论》，其中关于脾胃损伤的病因病机及治法转归多有论述，如“饮食失节，寒温不适，则脾胃乃伤，喜怒忧恐，劳役过度，而损耗元气”“伤内为不足，不足者补之”“脾胃气虚，则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故脾证始得”。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胃受损致病的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病从口入，恣食辛辣、肥甘厚味；二是先天禀赋不足，脾胃虚弱。脾胃损伤，脾失健运，水湿壅阻中焦，郁而化热，湿热毒素蕴结，易成积聚。

胰腺癌起病隐匿，发现时多已属中晚期，合并肝转移者预后尤差。此类患者多已失去手术机会，西医治疗以化疗为主，但临床疗效有限，且部分患者难以耐受。临床实践中，部分患者因顾及生活质量，转而寻求中医调治。胰腺癌属中医“积聚”“癥瘕”范畴，其病机多呈本虚标实之势。病程既久，正气渐衰；病邪深入，则气滞、血瘀、痰毒互结。临床上若仅从病邪本身立论，易陷于一味攻伐之弊。现分享笔者临证验案一则，本案患者年老体虚，病程已属中晚期，虽见腹痛、背痛、便秘等实证表现，但精神尚存、饮食未废，提示正气尚未崩脱。结合其证候特点，笔者认为其核心病机在于中气不足，清阳不升，气机失司，瘀毒内结。治宜以补肺脾之气为本，辅以疏肝理气、活血化瘀、解毒散结，兼补肾中元气，先安未受邪之地，巩固生命根基。基于上述认识，笔者在临床中以补中益气汤为基本方，随证加减，以期通过改善机体整体状态，延缓疾病进展。

张某，女，65岁，河北人，2021年2月27日初诊。既往于北京某三甲医院确诊为胰腺癌伴肝转移，中晚期，经评估后认为已失去手术机会，西医建议行化疗。患者及家属因担心化疗疗效有限且不良反应较大，遂选择单纯中医治疗。自述腹部隐痛，右侧后背不适，夜寐欠安，入睡困难，大便秘结。精神尚可，饮食一般。舌暗红苔白，脉弦滑数弱。既往未接受系统抗肿瘤治疗。

诊断：积聚（肺脾气虚，中焦湿热，肝肾不足）。

治则：补中益气，清热利湿，益肾养肝。

处方：生黄芪30g，党参18g，炒白术15g，炙甘草6g，当归20g，陈皮10g，升麻10g，柴胡24g，石见穿20g，白花蛇舌草30g，炒僵蚕10g，牡丹皮15g，醋延胡索15g，川楝子9g，黄芩9g，茯苓30g，清半夏9g，熟地黄30g，山药18g，山萸肉18g，制吴茱萸3g，黄连9g，乌梅10g，泽泻15g。7剂，水煎服，日1剂，分早晚饭后半小时服用。

3月6日二诊：自述腹痛减轻，睡眠稍安，但仍大便不畅。上方去泽泻、牡丹皮，加火麻仁30g、海螵蛸（先煎）30g，以润肠通便、制酸止痛。再进30剂。

4月3日三诊：腹部及背部不适明显缓解，饮食、睡眠转佳。上方党参增至20g，炒白术增至20g，炙甘草增至10g，以加强补中益气之力。再进60剂。

6月30日四诊：腹部及背部不适几乎消失，饮食、睡眠较好，大便不畅仍有，上方去山药、山萸肉，加枳实10g、厚朴15g。再进30剂。

此后患者以该方为基础守方治疗数月，自觉已无明显不适、生活状态稳定后，遂停药观察。

2025年12月16日随访，患者表示自2021年停服汤药至今，整体状态良好，未再接受其他任何治疗。

按 胰腺癌伴肝转移多属危重之症，但其临床表现并非一概正虚不可扶。本案提示，在正气尚存的前提下，以补中益气为治疗核心，通过改善中气、调畅气机、稳定内环境，或可为患者争取较长的稳定期。补中益气汤本为治中气下陷之方，然其升清、扶正、调中之功，在疑难肿瘤的长期调治中亦具重要意义。临证当避免急于攻坚，审察正邪消长，因势利导，方可稳中求进。

方中以生黄芪、党参、炒白术、炙甘草为君，益气健脾、补中扶正，为全方立本之要。脾气得充，则运化有权，正气内守，为后续清解、攻邪之基础。升麻、柴胡相伍，一升一疏，升举清阳、条达肝气，使中气得升而不陷，亦防久病气陷之弊。当归、熟地黄、山药、山萸肉养血滋阴、补益肝肾，使气血阴阳同调，先安未受邪之地。陈皮、清半夏、茯苓、泽泻健脾理气、燥湿化痰、渗湿利水，使补而不滞，亦针对久病痰湿内生之病机。石见穿、白花蛇舌草、黄芩、黄连清热解毒、清泄湿热，为祛邪之要，针对内蕴毒热、湿热胶结之证；牡丹皮、醋延胡索、川楝子行气活血、清热散瘀、止痛解郁，使气行血畅、瘀去则痛止；炒僵蚕化痰散结、息风通络，助清解之力；制吴茱萸、乌梅一温一敛，寒热并调，既防苦寒伤中，又能敛阴护胃，使清而不伤、攻而不散。全方以补中益气、扶正培本为核心，兼以清热解毒、化痰散结、行气活血、寒热并调之法，体现正虚为本、邪实为标的治疗思路。补中寓攻，攻中有守，使正气渐复而邪毒自消，符合肿瘤久病、虚实夹杂之病机特点，久久为功，终获良效。（杨一玖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