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桂枝汤法饮食禁忌说起

宋本《伤寒论》中对服桂枝汤后饮食禁忌进行了阐述：“禁生冷、黏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而宋本《伤寒论》第31条方后注中云“如桂枝法将息及禁忌，诸汤皆仿此”。可见“桂枝（汤）法……禁忌”与“桂枝（汤）法将息”一样，对其他方剂有示范作用。广汗法团队将“桂枝（汤）法”中的饮食禁忌提炼、归纳、扩展后命名为“禁忌法”。

“禁忌法”不仅有正向运用，还有反向运用，比如治疗阴证需要温通、散结时，会用多量的温酒、辛辣食物、烤羊排等加强治疗的力量，借食物之“天然药力”助阵，使方药事半功倍。本文将举例说明。

服桂枝汤饮食“禁忌法”

中医素有“药食同源、同功”的说法。《素问·热论》有言：“病热少愈，食肉则复，多食则遗，此其禁也。”《金匮要略》有言：“所食之味，有与病相宜，有与身为害，若得宜则益体，害则成疾，以此致危，例皆难疗。”《素问·生气通天论》也说：“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黄帝内经太素·调食》记载：“五谷、五畜、五果、五菜，用之充饥则谓之食，以其疗病则谓之药。”可见食物也是药。

食物对于疾病治疗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药食”吃对了就是“宜”，吃不对就是“害”，需要“禁忌”。对不对的关键在是否适度、是否得法。《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有言“五邪中人，各有法度……食伤脾胃，极寒伤经，极热伤络。”《素问·脏气法时论》提出：“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气味合而服之”，对治疗有益；反言之，气味不合而服之，对治疗无益。“邪中人”和“药攻邪”应该都有法度，食物作为药的时候也应该严格遵循法度——适中即得法，太过与不及，如极寒、极热，都是失去了法度。

桂枝汤的核心功效为“温充趋表”，桂枝汤禁忌中的食物围绕对“温充趋表”的影响可以总结为三类：一是生冷，多具有寒凉特性，影响桂枝汤“温”的功效；二是黏滑、肉面，多会阻滞中焦运化，影响桂枝汤“充”“趋”的动态；三是五辛、酒酪、臭恶，多有辛温、推动之性，会影响桂枝汤“温充趋表”的节奏，导致桂枝汤发挥功效的正常进程被打乱。可知服桂枝汤后需要禁忌的食物大致可分为三类：一为与方剂治疗方向冲突的食物；二为影响脾胃运化的食物；三为干扰方剂治疗节奏的食物。

服桂枝汤后饮食禁忌细言之如下。

一是生冷。简单讲就是未烹饪熟的食物和状态是凉的食物，比如生的蔬菜和雪糕、冷饮等。需要注意的是，中医理论中具有寒凉特性的食物也应归类于生冷食物中。《明医指掌》指出：“所伤一切冷物，如鱼腥、瓜果之类。”拿水果举例，即使将水果加热了吃，其也属于生冷之物。这样生冷就应该包括三类：第一类是未烹饪熟的食物；第二类是状态是凉的食物；第三类是性质是凉的食物。《时病论》描述：“过食生冷，冷则凝滞中州之阳，不能运化，清气不升，脾气下陷。”桂枝汤具有温通之效，若食用生冷，则会抵消或削弱桂枝汤的作用，影响病邪的祛除，故须禁忌。

二是黏滑、肉面。黏滑可以理解为黏腻的食物，如糯米、蛋糕、油糕、年糕等；肉面是指肉类、面食等。此类食物不易消化，容易增加脾胃运化的负担，脾胃运化无权，则痰饮内生，困阻中焦，阻遏桂枝汤发挥应有的功效，降低药效。

三是五辛。不同的典籍对于其定义有所不同，一般认为五辛主要指大蒜、小蒜（薤）、葱、韭菜、芫荽等。这类辛味食物具有辛散的特性，可以解表行气活血。《素问·宣明五气》载：“五味所禁：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是谓五禁，无令多食。”桂枝汤本具有温通之效，食用五辛可导致发散太过。

四是酒酪、臭恶。酒酪是指酒、乳酪、酥酪等，此类食物多为辛温之品，食用容易内生痰热。臭恶是指气味不好、刺鼻的食物，此类食物由于本身气味不佳，从而影响脾的运化，治疗期间应当避免食用。

验案举隅

案一

高某，女，34岁，2023年9月5日初诊。主诉：全身反复发作风团伴瘙痒8个月。自述8个月前确诊荨麻疹，全身散发大小不等风疹团块，四肢偶有融合成片状皮损，皮肤划痕阳性，每天18~20点皮损加重，颜色加深，瘙痒剧烈，自行口服皮敏消胶囊、左西替利嗪治疗后症状可略有缓解。患者纳可，自觉较病前怕冷，出汗较病前多，睡眠较病前差，精神不佳，大便2~3日一行，偏干。舌淡，舌下淡红，脉细。

因患者汗多、怕冷，卫气不充、大便偏干，予桂枝加芍药汤治疗。方药：赤芍30g，肉桂15g，生姜15g，大枣12g，甘草10g。颗粒剂，6剂。嘱患者起床前服药，间隔1小时服一次，至中午12点停服，并嘱患者禁饮酒，禁食生冷辛辣油腻食物如冷饮、烧烤、火锅等，注意饮食搭配，可食用温热类食物如羊肉汤，水果需蒸热食用，观察皮损、大便、怕冷变化情况。

9月7日复诊：诉已停用皮敏消胶囊，症状未加重，皮损颜色变浅，瘙痒减轻，怕冷减轻，出汗多症状改善，睡眠较前好转，大便2日一行顺畅。上方加黄芪10g，服药方法同前、饮食宜忌同前。嘱患者继续观察皮损、大便、怕冷变化情况，并观察出汗情况，可微微出汗，不可大汗。后复诊多次。

2024年1月4日随访：原有皮损消退，偶于双下肢见新发皮损，纳可，眠可，精神好，怕冷减，出汗减，大便顺畅。嘱继续遵从相关饮食宜忌，观察皮损、大便、怕冷、出汗变化情况。后对患者进行随访，诉无新发皮损，无皮肤划痕，皮肤无瘙痒，大便日一行顺畅，嘱继续参考相关饮食宜忌，适当纠偏、复正。

按 患病日久，夜间加重，瘙痒明显，此为卫气不充不能卫外、温煦不足，故怕冷、汗出多，兼见大便偏干，方用桂枝加芍药汤（遵照古法桂枝用肉桂），强调了注意饮食宜忌，禁食生冷、辛辣、油腻食物如冷饮、烧烤、火锅等，注意饮食搭配，可食用温热类食物如羊肉汤，水果需蒸热食用，以增强疗效。后对患者进行随访，疗效巩固，疾病无复发倾向，停药后要继续关注饮食宜忌，通过合理的饮食搭配，一为巩固疗效；二为“候气来复”。

案二

刘某，男，23岁，2023年2月9日初诊。主诉：颜面部痤疮数年，加重半年。患者颜面部痤疮数年，反复治疗，疗效不佳。刻下症见：颜面部多发大小不等的结节、囊肿，红肿不明显，体积较大，按之较硬，颜面部留有明显色素沉着斑、疤痕凹陷。结节囊肿不疼、不易破溃出脓，需用手挤压才会破溃出脓，出脓量少，颜面出油多。怕热，上身容易出汗，手心出汗多，大便日2次，偏干。右脉滑，左脉细。舌尖红，苔白腻。

辨证：痤疮阴症，阴凝阳郁。

方予薏苡附子败酱散：薏苡仁30g，败酱草15g，附子6g。7剂，颗粒剂，水冲后加温酒服。嘱患者观察是否“成脓、溃破”变快，关注有无面红、面热。

2月16日复诊：结节囊肿较前变软，变红，有疼痛感，容易破溃出脓，但出脓量较少，面部感觉微微有热，无脸红。怕热减轻，手心出汗多，上身出汗减少，大便正常。续服上方，嘱患者继续观察“红、热、脓、溃”的变化。

后患者多次复诊维持原方案。

7月27日复诊：仅见口周及两眉间零星分布少许粉刺丘疹，体积不大，颜色红。患者自觉面部热，脓出快，破溃快，粉刺质地较硬者也能破溃出脓，但速度较慢。右脉细弦，左脉细。舌苔白腻，舌下暗。继续以温酒送服薏苡附子败酱散加减治疗：薏苡仁30g，败酱草15g，附子12g，皂角刺2g。7剂，强调温酒可以加量，嘱患者继续保持“速脓、速溃”，维持面部觉热、红的状态。

此后患者未复诊。经后续随访反馈，其痤疮已明显好转，原有较大、质硬的痤疮基本消退，且停药后未见复发。

按 传统“服药禁忌”强调忌食“肉面、五辛、酒酪”等食物，但广汗法治疗时常反其道而行之。本案患者痤疮初起不红不痛、体大坚硬、难溃难脓，此乃“积阴之下，必有伏阳”。伏阳郁闭于内，故见怕热、便干、舌尖红等症；痤疮深伏难化，辨证属阴，法当温通、散结、破凝、排脓。方选薏苡附子败酱散，并强调以温酒合服，意在借酒势以加强温通散结、透达伏阳之功。（张英栋 山西中医药大学第三临床学院　雍茜雯 湖北省武汉市中医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