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水涵木法治疗围绝经期综合征

围绝经期综合征是指女性到了绝经期前后出现的一系列躯体及精神心理症状，主要是由于卵巢功能衰退，雌激素下降或波动，从而导致一系列不适症状。临床主要表现为月经紊乱、失眠、情绪障碍、潮热汗出，甚至出现骨质疏松、心脑血管病变、泌尿生殖道萎缩等。该病不仅影响女性身心健康，而且还影响其工作、家庭生活与人际关系，同时发生高血压、冠心病、骨质疏松的危险性也增大。中医药治疗围绝经期综合征很有优势，可以改善临床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上海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胡国华系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上海市名中医、朱氏妇科第四代传人，从事中医妇科临床工作50余载，临床经验丰富，尤其对围绝经期综合征的治疗有独特见解。其认为本病以肾虚为本、肝旺为标，常从肝肾论治，心身同治，注重调神，善用药对，疗效颇著。笔者有幸侍诊学习，现将其诊治围绝经期综合征经验整理如下，以飨同道。

病因病机认识

围绝经期综合征属于中医学“经断前后诸症”的范畴，中医古籍中关于本病的辨治可散见于“百合病”“脏躁”“郁证”“不寐”等相关论述中。肾虚为本病主要病机，肾阴阳平衡失调是发生本病的根本原因。《素问·上古天真论》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时以时下，故有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这是女性生长、发育、衰老的自然规律。围绝经期妇女正值七七之年，此时肾气虚衰，天癸将竭，故而相继出现肾阴肾阳渐趋衰竭，阴阳二气失于平衡，而生诸症。国医大师、朱氏妇科第三代传人朱南孙从肝肾同源及冲任隶于肝肾这一生理特点出发，提出“治肝必及肾，益肾须疏肝”的学术观点，认为治疗围绝经期诸证应注重“乙癸同源，肝肾为纲”。胡国华传承其学术思想，亦认为肾气衰退引起诸脏乃至全身机能失调是造成本病的根本原因，强调肾虚肝旺为本病主要病机，脏腑辨证以肝肾为主，治以滋水涵木为法。

经验方及临证加减

胡国华在其师朱南孙验方怡情更年汤的基础上创立胡氏更年清一方，临床疗效颇著。药物组成：淮小麦30g，百合30g，紫草30g，生地黄12g，女贞子12g，墨旱莲18g，夜交藤15g，合欢皮12g，糯稻根30g，瘪桃干30g，生甘草6g。方中以淮小麦、百合为君，养阴清热除烦，取百合地黄汤及甘麦大枣汤之义；紫草、生地黄凉血清肝，女贞子、墨旱莲滋养肾阴，共为臣药；佐以夜交藤、合欢皮宁心安神，糯稻根、瘪桃干敛汗止汗以保存阴液；生甘草调和药性，为佐使药。全方共奏清肝益肾、滋阴敛汗、宁心安神之功。该方已经通过疗效观察及安全评价，疗效确切，安全性高，可显著改善潮热出汗、情绪激动、抑郁疑心、头痛失眠、眩晕、疲乏等诸多不适。

本病虽以肾虚为本，但变证复杂，临床表现复杂多样化，且常伴有心、肝、脾等多脏病理变化，故临证加减变化多端。如伴自汗多、汗出如珠者，加浮小麦、煅龙骨、煅牡蛎固表敛汗；伴盗汗者，加地骨皮、牡丹皮、白薇以清虚热；伴癥瘕合并月经量过多者，加夏枯草、菝葜、白花蛇舌草、寒水石配伍紫草散结消瘤断经；伴心烦失眠者，加生龙齿、灯心草、酸枣仁清心安神；伴头晕头胀者，加钩藤、天麻、沙苑子、白蒺藜平抑肝阳；伴乳房胀痛者，加橘核络、青陈皮疏肝理气；伴大便干结者，加火麻仁、冬瓜仁润肠通便；伴腰酸肢软者，加杜仲、续断补益肝肾强腰膝；伴夜尿频多且无小腹胀痛、尿道涩痛等实证表现者，加芡莲须、桑螵蛸、海螵蛸、金樱子等补肾固涩；伴小便频涩、短少色黄者，加车前草、玉米须通利小便；伴带多色黄者，加椿根皮、蒲公英、土茯苓等清热燥湿止带；若伴阴痒者，加用外洗方（苦参、白鲜皮、黄柏、土茯苓、枯矾、川椒）燥湿止痒。

典型医案

案一

蒋某，女，50岁，2022年9月6日初诊。主诉：停经7个月余伴烦躁焦虑、潮热汗出。现病史：末次月经为2022年2月，停经7个月，其间偶有点滴出血。就诊当日自测尿妊娠试纸阴性，急躁易怒，焦虑不安，神疲乏力，潮热汗出，寐欠佳，纳可便调。脉细弦数，舌偏红苔薄少津。

西医诊断：围绝经期综合征。

中医诊断：绝经前后诸证（肾虚肝旺，心神失养）。

治则：滋肾清肝，清心安神。

处方：淮小麦30g，鲜百合30g，生地黄12g，女贞子9g，墨旱莲18g，川续断18g，盐杜仲18g，酸枣仁18g，生龙齿15g，夜交藤15g，合欢皮18g，生茜草18g，大红藤18g，灯心草9g，淡竹叶9g，生甘草6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嘱查妇科彩超了解内膜情况。

9月20日二诊：患者诉药后焦虑、疲劳、潮热汗出诸症减轻，夜寐转安，纳可便调。脉细弦数，舌淡红苔薄。9月7日查妇科彩超示黏膜下肌瘤约21mm×15mm×18mm，子宫多发小肌瘤，子宫内膜厚约1mm，宫腔分离约3mm。上方减去灯心草、淡竹叶，加太子参9g、生麦芽30g。21剂，煎服法同前。

10月11日三诊：药后潮热汗出，焦虑烦躁明显改善，寐尚安，纳可便调。脉细弦数尺弱，舌偏红苔薄腻。处方：紫草根30g，淮小麦30g，鲜百合30g，女贞子9g，墨旱莲18g，糯稻根30g，瘪桃干30g，夜交藤15g，合欢皮18g，太子参12g，茯苓神各18g，生麦芽30g。14剂，煎服法同前。

按 本患者年逾七七，肾气已衰，天癸将竭，冲任二脉虚衰，故渐至绝经。肾为肝之母，肝肾阴虚，相火上扰，则潮热汗出；肾精亏虚，水不济火，心火亢盛，故焦虑少寐；肾精不足，水不涵木，木失调达，则烦躁易怒。诸证皆因肝肾阴虚所致，治拟益肾清肝、清心安神。小麦与百合，两药一对为君，取甘麦大枣汤及百合地黄汤之意，《成方切用》云：“小麦能和肝阴之客热，而养心液，且有消烦利溲止汗之功。”淮小麦有养心阴、益心气、安心神、除烦热之功；百合清心安神，配合生地黄滋阴清热。女贞子与墨旱莲取二至丸之意，滋补肝肾。川续断与杜仲补益肾气，以补其不足。夜交藤与合欢皮益肾养血、解郁安神，再加入酸枣仁养心安神，生龙齿重镇安神，灯心草、淡竹叶清心火以安神。处方精专，患者复诊诸证明显改善。治宗原法巩固疗效，因兼有子宫肌瘤，加入紫草根清热凉血、消瘤断经。紫草在妇科肿瘤中应用广泛，现代药理研究表明其有拮抗雌激素及抗肿瘤作用。潮热汗出反复加入对药糯稻根与瘪桃干敛阴止汗。

案二

陈某，女，45岁，2022年8月2日初诊。主诉：停经3个月伴烘热汗出，焦虑胸闷。现病史：末次月经2022年5月，现经水3个月未行，烘热汗出，紧张焦虑，胸闷不适，自行服用速效救心丸缓解，纳差，胃胀不适，两侧头部胀痛，颈项部僵硬不适，夜寐易醒，便调。脉细弦无力，舌偏红苔薄黄腻。

西医诊断：围绝经期综合征。

中医诊断：绝经前后诸证（肾虚肝郁，气血瘀滞）。

治则：益肾疏肝，理气活血。

处方：淮小麦30g，鲜百合30g，生麦芽30g，生龙齿15g，郁金9g，全当归12g，丹参18g，益母草18g，红景天18g，夜交藤15g，合欢皮18g，酸枣仁18g，瓜蒌皮18g，炒枳壳9g，砂仁3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嘱其自测尿妊娠试纸，如阴性则服上方。

8月23日二诊：停经3个月余，烘热汗出，易怒焦虑，胸闷头晕，昏胀不适，胃胀纳少，寐欠安，便调。脉细弦无力，舌淡红苔薄白腻。8月19日查妇科彩超示子宫内膜厚6．9mm，子宫肌瘤约11mm×11mm×10mm。8月23日查性激素：促卵泡生成素9．48mIU／mL，黄体生成素4．11mIU／mL，雌二醇779．0pmol／L，催乳素145．6uIU／mL，睾酮1．15nmol／L，抗缪勒管激素0．01ng／L。处方：淮小麦30g，鲜百合30g，女贞子9g，墨旱莲18g，炒牡丹皮9g，红景天18g，生麦芽30g，合欢皮18g，夜交藤15g，瘪桃干30g，糯稻根30g，炒枳壳9g，青陈皮各9g。14剂，煎服法同前。

9月6日三诊：末次月经8月24日，药后经量转常，经期4天。情绪不舒时头痛头胀，潮热汗出减轻，纳少便调，夜寐易醒。脉沉细无力，舌淡红苔薄腻。处方：淮小麦30g，鲜百合30g，女贞子9g，桑椹9g，枸杞子9g，生龙齿15g，酸枣仁18g，天麻18g，钩藤15g，糯稻根30g，瘪桃干30g，川续断18g，盐杜仲18g。14剂，煎服法同前。

9月20日四诊：末次月经9月10日，经水先期半月，经量中，无痛经，经期7天。经后头痛头胀，潮热汗出改善，精力尚充，情绪稳定，胃纳可寐安便调。脉沉细弦，舌暗淡苔薄黄腻。处方：淮小麦30g，鲜百合30g，女贞子9g，仙鹤草18g，天麻18g，生茜草18g，生龙齿15g，沙苑子18g，白蒺藜18g，川续断12g，盐杜仲12g，麻黄根12g，煅牡蛎30g。21剂，煎服法同前。

10月11日五诊：末次月经9月10日，头痛、潮热汗出已愈，易焦虑，精力尚充，无乳房胀痛，纳可寐安便调。脉细弦无力，舌淡红苔薄腻。处方：淮小麦30g，鲜百合30g，女贞子9g，桑椹9g，枸杞子9g，红景天18g，郁金9g，生麦芽30g，沙苑子9g，白蒺藜9g，生龙齿15g，茯苓18g，茯神18g。14剂，煎服法同前。

按 本患者年逾六七，肾气渐衰，经水出诸肾，肾精不足、血海亏虚则经事延期。肾阴不足，阴不维阳，虚阳上越则烘热汗出。肾水不足，不能上济心火，心肾不交则焦虑易醒。肾阴亏虚，肝血不足，肝失柔养，疏泄失常，肝胆经气机郁滞，则两侧头部胀痛，颈项部僵硬不适。肝气犯胃则纳差，胃胀不适。本病案证属肾虚肝郁，气血瘀滞。治拟益肾疏肝，理气活血。方中女贞子与墨旱莲滋补肾阴，杜仲与续断补益肝肾以治本。淮小麦与百合养心阴、益心气、安心神、除烦热。夜交藤与合欢皮养血解郁安神，酸枣仁养心安神、益肝敛汗，生龙齿平肝潜阳、镇惊安神，诸多安神药加强安神助眠之效。经阻不行伴子宫内膜稍厚，以全当归、丹参、益母草、郁金活血通经。生麦芽、瓜蒌皮、枳壳、佛手、砂仁疏肝和胃理气。汗出明显，以糯稻根与瘪桃干敛阴止汗。头痛以沙苑子与白蒺藜益肾平肝。茯苓与茯神能益心脾以助生化之源，有宁心安神之效。红景天有补气清肺、益智养心、收涩止血、散瘀消肿的功效，常用于围绝经期女性改善心脑血管血供，从而缓解胸闷头晕不适。药后患者病症状明显好转，二诊后月经恢复，五诊时头痛、潮热汗出已愈。（徐海霞 上海市第二人民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