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伤脾胃，九滞玄机

昔李东垣立足金元时期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时代背景，于《脾胃论》提出“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的学术思想，后世将之总结为“内伤脾胃，百病由生”。时气变迁，病必随之。首届全国名中医白长川立足当代社会生活变化，承前贤脾胃理论，汇数十年临证经验，提出现代脾胃病新说——“滞伤脾胃”，将其病因病机归纳为食滞、气滞、湿滞、寒滞、热滞、瘀滞、毒滞、内滞、虚滞九种。

九种滞并非单独致病，常相互交错、互为因果，以致脾胃因滞而伤，因伤更滞，形成滞虚交错的复杂病理状态。“滞伤脾胃”学说承古而拓新，立足现代环境与疾病谱变化，对当代脾胃病的病因、病机及发病规律作出新解，既丰富了脾胃病治法体系，亦为临床与科研提供了理论指导。兹详述如下。

食滞

《素问·痹论》曰：“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倍”，《说文解字》谓“反也”，饮食违反正常规律，过饱或进食不规律，饮食物阻滞于内，遂成食滞，影响脾胃运化，造成脾胃功能损伤。正如《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所言：“䅽饪之邪，从口入者，宿食也……食伤脾胃。”

摄食过量

《医述》有言：“饮食停滞，此为有余。惟其不足，故宜补益；惟其有余，故宜消导。”膳食之道，贵在节宣有度，摄食过量，胃腑先伤。胃为水谷之海，主受纳而喜通降，若纳谷无度，则胃气壅滞，失其和降之职。若因食积不化，胃气壅逆，则见脘腹胀满、嗳腐吞酸、恶心厌食等症。胃气既滞，脾亦受累，运化无权，以致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中焦气机痞塞。

饮食不洁

《金匮要略·禽兽鱼虫禁忌并治》指出：“诸肉及鱼，若狗不食、鸟不啄者，不可食……秽饭、馁肉、臭鱼，食之皆伤人。”张仲景已认识到食用腐败变质食物可致疾病。饮食不洁，邪从口入，易导致多种胃肠疾患，如急性胃肠炎、细菌性痢疾、肠伤寒、霍乱、寄生虫病及病毒性肝炎等。

饮食偏嗜

《素问·生气通天论》曰：“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饮食五味是化生阴精的物质基础，然偏嗜一味，反致五脏受损。脾胃为仓廪之官，主司五味之消化与转输，无论偏嗜何种味道，皆先伤脾胃。如《素问·生气通天论》曰：“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素问·奇病论》指出：“甘者令人中满。”膏粱厚味缠滞胃肠，阻碍脾之运化，可致使湿浊内停。寒热偏嗜同样损伤脾胃，如《景岳全书》云：“热者嗜寒，多生中寒；寒者嗜热，多生内热。”

饮酒过度

《灵枢·论勇》曰：“酒者，水谷之精，熟谷之液也，其气慓悍，其入于胃中则胃胀。”指出酒性升散冲逆，与胃气宜降之性相悖，故易致胃气壅滞上逆而发胀满。《金匮要略·黄疸病脉证并治》中有饮酒所致酒黄疸之论：“心中懊憹而热，不能食，时欲吐，名曰酒疸。”并提出治法方药：“酒黄疸，心中懊憹或热痛，栀子大黄汤主之。”

气滞

《素问·六微旨大论》曰：“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气机升降有序是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基础，《脾胃论·阴阳升降论》载：“清浊之气皆从脾胃出，荣气荣养周身，乃水谷之气味化之也。”脾胃居中焦，主纳运，升清而降浊，脾胃气机通畅，水谷精微才能荣养周身。

情志失调

《灵枢·本神》言：“脾愁忧而不解则伤意，意伤则悗乱。”思伤脾，思虑过度，忧愁不解则气机壅滞，意失所主，脾失健运，清气不升，浊气不降，出现胸膈满闷、神识昏乱之“悗乱”。《脾胃论》亦指出：“因忧气结，中脘腹皮底微痛，心下痞满，不思饮食，虽食不散，常常有痞气。”《素问·举痛论》曰：“怒则气逆，甚则呕血及飧泄。”《素问·宝命全形论》载“土得木而达”。愤懑郁怒则肝失疏泄，气机横逆反克脾土，扰乱中焦脾胃升降之序，清浊不分。

食居失节

《素问·太阴阳明论》曰：“食饮不节，起居不时者，阴受之……阴受之则入五脏……入五脏则䐜满闭塞。”气机有一定的时间节律，《素问·生气通天论》云：“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脾胃气机的升降同样遵循阳气盛衰的规律，所以不少人表现为晚餐后胀满。当饮食过度、作息无常甚至昼夜颠倒时，脾胃气机运行的节律便会失常。其升、降、出、入失去正常规律，陷入紊乱无序的状态，从而导致脾胃气滞。

贪眠过逸

《温热经纬·薛生白湿热病篇》云：“过逸则脾滞，脾气因滞而少健运。”脾主四肢，长期坐卧，缺乏必要的身体活动，肢体不运，则气血流行亦随之迟缓。人体气机贵在流通，动则阳气生发，气行畅达；静坐过久，阳气不得舒展，气机易于郁滞，尤其易壅滞于腰腹中焦之地。中焦气机长期处于一种相对静止、流通不畅的状态，清气不升，浊气不降，留滞于中，必然影响脾胃运化能力。

湿滞

《素问·五运行大论》曰：“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其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体为肉，在气为充，在脏为脾。其性静兼，其德为濡，其用为化。”濡是脾湿的生理状态，是化物濡养脏腑的基础，如王冰云：“湿气内蕴，土体乃全，湿则土生，干则土死。”病理性的脾湿是引起脾胃气机阻滞、功能失常的重要因素，如《素问·至真要大论》曰：“诸湿肿满，皆属于脾。”因此，脾主湿而恶湿。

外湿侵袭

《素问·本病论》曰：“湿令不去，民病四肢少力，食饮不下。”人生天地间，人之气通过腠理毛窍与天地之气相交，天之湿气不退，可通过腠理毛窍侵袭人体四肢而见四肢乏力，脾主四肢，湿邪阻滞，脾气运行不畅则见食饮不下。

内湿阻滞

《素问·经脉别论》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脾胃在水液代谢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若饮食、情志、生活起居等因素导致脾胃气机阻滞，其运化水液的功能便会失常，致使津液不归正化，停聚为湿，最终壅滞脾胃。

寒滞

寒滞脾胃是临床常见病症，《黄帝内经》中多篇已有详细论述。如《素问·举痛论》云：“寒气客于肠胃之间，膜原之下，血不得散，小络急引故痛，按之则血气散，故按之痛止。”

外寒传里

《素问·皮部论》曰：“是故百病之始生也，必先于皮毛。邪中之，则腠理开，开则入客于络脉，留而不去，传入于经，留而不去，传入于腑，廪于肠胃。”天之寒邪可经由腠理，循经络内传脾胃。例如夏季贪凉，空调冷气侵袭过甚，便可出现腹痛、腹泻等脾胃系病症。

寒邪直中

寒邪直中的概念源于《黄帝内经》，张仲景在其著作中完善了理法方药。《伤寒论》第191条载：“阳明病，若中寒者，不能食，小便不利，手足濈然汗出，此欲作固瘕，必大便初硬后溏。所以然者，以胃中冷，水谷不别故也。”论述了寒邪直中脾胃的症状与病机。《金匮要略·腹满寒疝宿食病脉证治》补充了方药，如附子粳米汤、大建中汤、大黄附子汤、乌头桂枝汤、大乌头煎等。

热滞

《素问·至真要大论》曰：“热客于胃，烦心心痛，目赤欲呕，呕酸善饥，耳痛溺赤，善惊谵妄，暴热消烁，草萎水涸，介虫乃屈，少腹痛，下沃赤白。”论述了热邪壅滞脾胃的诸多症状。

外邪传里

《伤寒论》第182条载：“问曰：阳明病外证云何？答曰：身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也。”可见阳明病属里热证，并于第26、168、179、185等条文论太阳病经汗、吐、下、利小便后可转阳明病，第170、176、252等条文论太阳病不经治疗日久亦可转阳明病。《温病条辨》羽翼伤寒，提出外感风温、温热、瘟疫、温毒、冬温，如“面目俱赤，语声重浊，呼吸俱粗，大便闭，小便涩，舌苔老黄，甚则黑有芒刺，但恶热，不恶寒，日晡益甚者，传至中焦，阳明温病也”。可见，无论外感寒邪还是温热之邪，都可传入阳明之腑，造成热滞于中。

内伤积热

《素问·奇病论》言：“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过食肥甘厚味，食滞脾胃，日久则郁而化热，甚则转为消渴。此外，过度饮酒亦能使内热滞中，如《素问·厥论》曰：“酒气与谷气相薄，热盛于中，故热遍于身，内热而溺赤也。”五志过极亦是内热产生的因素之一，如《素问玄机原病式》提出：“五脏之志者，怒喜悲思恐也……凡五志所伤，皆热也。”情志化火壅滞脾胃可导致口舌生疮、便秘、嘈杂吞酸等症。

瘀滞

《金匮要略·惊悸吐衄下血胸满瘀血病脉证治》曰：“病人胸满，唇痿，舌青，口燥，但欲漱水不欲咽，无寒热，脉微大来迟，腹不满，其人言我满，为有瘀血。”瘀血既是病理产物，也是滞伤脾胃的病因之一。

气滞血瘀

《寿世保元》中言：“盖气者，血之帅也，气行则血行，气止则血止。”气滞则血行不畅，停而为瘀。脾胃乃中焦气机升降之枢纽、气血生化之源。若脾胃气机阻滞，血行受阻，瘀血内生，则将进一步碍伤脾胃功能，引发诸疾。陈修园《时方歌括》记载丹参饮一方，谓其“治心痛、胃脘诸痛多效”。以方测证，本方为气滞血瘀所致胃脘痛而设，方中丹参活血祛瘀止痛，檀香、砂仁行气以活血。

寒凝血瘀

《灵枢·百病始生》曰：“厥气生足悗，悗生胫寒，胫寒则血脉凝涩，血脉凝涩则寒气上入于肠胃，入于肠胃则䐜胀，䐜胀则肠外之汁沫迫聚不得散……汁沫与血相抟，则并合凝聚不得散，而积成矣。”此段经文详细描述了寒邪由下而上、由外而内的传导过程，清晰展现了“寒从下受—由表入里—凝涩血脉—气滞成胀—汁沫聚积”的渐进性病理演变规律。

瘀热互结

《金匮要略·黄疸病脉证并治》载“脾色必黄，瘀热以行”，明确将黄疸的病位归于脾，总病机归为瘀热互结。热郁脾胃，血液受热煎熬成瘀，瘀热熏蒸则发为黄疸。大肠亦为仓廪之本，通于脾胃之气，故亦包含在脾藏象系统之内。大肠主传导变化，以通为用。若邪热蕴结肠道，灼血为瘀，瘀热壅滞，则发为肠痈。张仲景设大黄牡丹汤，旨在泻热破瘀，散结消肿。

外伤瘀滞

《正体类要》言：“肢体损于外，则气血伤于内，荣卫有所不贯，脏腑由之不和。”脾胃居中州，为气机升降之枢，外伤导致脏腑瘀血，则影响脾胃气机。正如《正体类要·正体主治大法》云：“肚腹作痛，或大便不通，按之痛甚，此瘀血在内也，用加味承气汤下之。”盖瘀结于中，非峻剂不能通其闭结，非荡涤不能祛其瘀滞，故以加味承气汤通腑逐瘀，使瘀去而气自调，气调而脾胃自和。

毒滞

《说文解字》载：“毒，厚也，害人之艸。”本意指对人体有害的草。现代引申为有害的性质或有害之物。

环境之毒

《温疫论》首次提出疫病的病因为疠气：“疫者感天地之疠气，在岁有多寡；在方隅有浓薄；在四时有盛衰。”并认为疫病多有传胃之变：“温疫发热一二日，舌上白苔如积粉，早服达原饮一剂，午前舌变黄色，随现胸膈满痛，大渴烦躁，此伏邪即溃，邪毒传胃也……舌根渐黄至中央，乃邪渐入胃。”

食物之毒

《诸病源候论·诸饮食中毒候》首先提出饮食中毒：“凡人往往因饮食忽然困闷，少时致甚，乃至死者，名为饮食中毒，言人假以毒物投食里而杀人。”脾胃为水谷之海，有毒之物入胃，必先伤胃，故凡饮食中毒，常见胃肠道症状，如呕吐、腹泻、腹痛等，因此《诸病源候论·食六畜肉中毒候》言：“中此毒者，亦令人心烦闷，而吐利无度。”

时至今日，饮食种类丰富，高糖、高脂等食物过多摄入，壅滞脾胃，形成的糖度、脂毒、尿酸毒等扩展了食毒的内涵。脾主运化一指运化水谷精微，二指排泄代谢产物。糖脂、高嘌呤等食物摄入过多，超出脾胃的排泄能力，造成糖毒、脂毒、尿酸毒等的堆积，反而进一步影响脾胃功能，形成痰湿、瘀血等产物。

药物之毒

《素问·五常政大论》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古人已经认识到药物对人体的危害。现代药物种类丰富，药品引起的各类不良反应中，胃肠道系统不良反应位列第一，非甾体抗炎药、抗精神病药、抗抑郁药、抗菌药物、抗肿瘤药等均可对胃肠道造成影响。

癌毒

癌毒作为一种继发病因，其产生与脾胃积滞有关，如《类经》所言：“故凡患癥者多在左肋之下，因胃气积滞而然。”癌毒产生之后，会迅速损伤脾胃，导致食饮不下、消瘦等，如《肘后备急方·治卒心腹癥坚方》云：“凡癥坚之起，多以渐生，如有卒觉，便牢大自难治也。腹中癥有结积，便害饮食，转羸瘦。”

内滞

《景岳全书》曰：“五脏之邪，皆通脾胃。”脾不主时，以四时长四脏，各十八日寄治，故心、肝、肺、肾皆含脾气以受养，其病又均伤脾气。

心病及脾

《难经·五十三难》曰：“心病传脾……是母子相传。”《医碥·五脏生克说》亦云：“脾之所以能运化饮食者，气也。气寒则凝滞而不行，得心火以温之，乃健运而不息，是为心火生脾土。”此即心脾相关之理论基础。于临床而言，心绞痛、急性心肌梗死等病，总属心阳不振，阳气虚馁则寒凝、血瘀、气滞、痰浊诸邪内生，进而干犯脾胃，导致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便秘等症。反之，若心火过亢，亦可移热于脾胃。如心火上炎而见口舌生疮者，常予导赤散清心利水；若心火传脾，致心脾火旺者，则于导赤散中加黄连，名为泻心导赤散，以两清心脾之热。

肝病及脾

木克土，故肝胆疾病引起脾胃症状者更为多见。如肝硬化患者病程中常伴见腹胀、纳差等消化系统症状，病情严重者甚至可出现黑便、呕血；胆囊炎、胆石症患者则多见恶心、呕吐、胃痛、纳差、厌油腻等症。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明确提出“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的治未病原则，并创制了大柴胡汤、四逆散等疏肝理脾之剂。

肺病及脾

土为金之母，肺病日久可累及脾胃。《素问·咳论》曰：“久咳不已，则三焦受之，三焦咳状，咳而腹满，不欲食饮，此皆聚于胃，关于肺。”咳嗽日久，可引起中焦脾胃气机逆乱而见腹满、纳差等症。

肾病及脾

《医宗必读》载：“肾兼水火，肾安则水不挟肝上泛而凌土湿，火能益土运行而化精微，故肾安则脾愈安也。”从五行学说来看，土克水，但水亦能侮土。肾病（水）日久不仅会侮及脾土（土），导致脾胃运化失常，出现纳差、恶心等症，还会进一步加重水肿。

此外，病理产物结石、痰饮，以及肝脾不和，内风与痰浊互结的风痰之证亦属于内滞范畴。

虚滞

虚滞与虚气留滞，二者因果颠倒，相互补充，统属虚滞范畴。

因滞而病，因病而虚，虚实夹杂

前文所述八种滞邪均可损伤脾胃功能，滞邪日久不消，盘踞于脾胃，水谷精微不得化生充养脏腑，最终出现脾胃虚损，脾胃越虚，滞邪越难消除，形成虚实夹杂之证。

以食滞为例，《内外伤辨惑论》有云：“若内伤脾胃，以辛热之物，酒肉之类，自觉不快，觅药于医者，此风习以为常。”可见当时因饮食积滞损伤脾胃的现象已经较为常见，此时脾胃以因食滞而虚，李东垣遵其师之诲：“易水张先生，尝戒不可用峻利食药。”以枳术丸应之，白术、烧饭先补脾胃之虚，荷叶顺脾胃之气，再以枳实消胃中滞食，药简力缓，治痞，消食，强胃。

内伤脾胃，虚气留滞，虚实夹杂

“内伤脾胃”指李东垣《脾胃论》所述“脾胃不足，为百病之始”，重在脾虚。“虚气留滞”一词最早见于成无己《伤寒明理论·腹满》：“《金匮要略》曰：腹满时减复如故，此虚寒从下上也，当以温药和之。盖虚气留滞，亦为之胀，但比之实者，不至坚痛也，大抵腹满属太阴证也……皆邪气乘虚内客为之。”指出发汗吐下后，脾胃虚弱，邪气乘虚而入，脾胃不能运化，因虚而滞导致腹胀。（张起 辽宁省大连百川中医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