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艺精羡“宽民”

当代中医界，有一位在中医医教研及科普领域硕果累累的人物，即重庆的马有度教授。他出生时，父母为他取大名“有度”，寓意行事有分寸、胸怀有度量；又给他取小名“宽民”，望其要有宽容仁爱之心，要心系民众。因此，他从小就遵循父辈意愿，为自己一生定下了“为民”的志向，后来果然成长为一名恫瘝在抱、普济群生的“铁杆中医”。

马有度

我与马有度教授相识，始于一段未谋面的神交，成于几番促膝长谈的缘分。犹记得在成都中医药大学求学时，学兄们常以崇敬的口吻提起一位早年的杰出校友马有度。于我而言，彼时的马老，是悬挂在中医殿堂高处的一幅名画，可以远远瞻仰其风骨神韵，却未曾想过能有亲手触摸其温度的一天。这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倾慕，在我心中埋藏了多年。

21世纪初，得马老垂青，力荐我担任《走好中医科普路》一书主编。接到邀约，我既感荣幸，又觉惶恐。荣幸在于，能得心仪已久的学界前辈如此信任；惶恐在于，唯恐才疏学浅，有负所托。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数次往返于成渝两地，也由此获得了与马老面对面、深入恳谈的宝贵机会。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位于重庆的简朴书房。没有想象中的威严与疏离，眼前的马老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谈笑间透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几次长谈，茶香袅袅间，我所见的马有度，绝非仅仅是一个声望卓著的名医，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怀有风骨、将生命全然融入中医药事业、一心“宽民”的“苍生大医”。他的学术风采与人格魅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壮丽画卷，令人叹为观止。

仁心风骨

与马老接触，最先感受到的，是他身上那种深厚的“民医”情怀。这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渗透于他言行举止、临床带教乃至书信往来的每一个细节之中。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们中医人，不仅要追求成为有名望的名医，更要努力成为深明医理的明医，尤其要立志成为全心全意服务人民的民医。”在他看来，“名医”是社会的认可，“明医”是学术的修为，而“民医”才是医者的初心与归宿。他始终秉持“德为医之首，术为医之基”的理念，一直坚守在中医临床第一线。即使在80余岁高龄时，他仍然在重庆市中医专家门诊部、重庆合道堂名医馆出诊，每周三次，每次半天挂30号，始终一丝不苟，尽力救治病人。他医德高尚，医术精湛，擅长治疗脾胃病，肺系病、心神病、虚损病、皮肤病，态度好、疗效好、口碑好，深受病人好评，重庆市外的病人也慕名前来就诊。马老临床，不仅辨证精准，选方用药精确，而且耐心告知病人如何养生防病，尽快康复。

在他写的“治则通信”系列中，这种仁心体现得淋漓尽致。面对远方多位学子的请教，他并非简单回复一纸药方或几句理论，而是像一位师长，循循善诱，系统阐释“治病必求于本”“动态观察，分阶段论治”等核心要义。他在回信中写道：“有些人生了病只想到用药……而对如何调养却毫不在意。究其原因固然较多，但与我们医务工作者不无关系。”他痛心于某些医生“开了处方，就以为万事大吉”，强调“三分治疗，七分调养”的古训。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患者全面康复的关切，对医生责任的反思，其情之真，其意之切，读来令人动容。

治学风华

马有度的学术生涯，是一部活生生的“守正创新”典范史。他根植于深厚的中医经典土壤，又能敏锐地拥抱时代，融汇新知，开拓出广阔的学术疆域。

作为成都中医学院（现成都中医药大学）的首届毕业生，他深受李斯炽、吴棹仙、卓雨农、凌一揆等一代宗师的亲炙，奠定了纯正而扎实的中医经典功底。工作后，他又博采众长，先后向熊寥笙、陈源生、龚志贤、徐友玲等川渝名老中医跟师学习，吸纳各家精华。进而，他提出，一个高明中医的知识结构应是“精医理、明哲理、通文理、知科理”四位一体。既要深研历代医家之理，也要探究当代中医发展；既要懂得古代朴素辩证法，更要掌握现代哲学思维；既要精通古文，也要通晓今文乃至外文；既要了解古代多学科知识，更要努力学习现代科技成就。

这种开放而深邃的学术视野，在他的代表作中展现无遗。1980年，他的《医方新解》出版，别开生面地运用现代药理学研究成果来阐释古今名方的效用机理，令人耳目一新。他的《中国心理卫生学》一书，更是将传统中医情志理论与现代心理学相结合的开创性著作，荣获多项大奖。

在温病学研究上，他独具慧眼，指出“耗津伤阴”是贯穿温病全程的基本病机，因而“保津养阴”应为温病治疗的根本大法。他从祛邪存津、扶正养阴、避免误治等多个层面系统论述了保津养阴的法则，并结合现代临床报道，用数据论证其疗效，尝试用现代医学的水电解质平衡、微循环等理论阐释其机理，为温病学的现代研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思路。

他的学术思想体系丰富而自成一家。概括起来，有以“常体、寒体、热体、特敏体”为纲的体质新论，有囊括整体观念、辨证论治、治未病的中医特色论，每一项，都是他在深耕临床、融汇古今基础上的智慧结晶。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身处西医实力雄厚的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始终坚守中医阵地，学术上主张“衷中是基，衷中参西”，以提高临床疗效为终极目标，成为一面屹立不倒的“铁杆中医”旗帜。

科普风韵

如果说精湛的医术和深厚的学养构成了马有度教授作为大医的“高度”，那么他长达数十载、倾尽心力的中医药科普工作，则展现了他作为仁者的“广度”与“温度”。

他深刻认识到，中医药事业的振兴，不仅需要专业精英在象牙塔内钻研，更有赖于亿万群众的理解、信任与使用。因此，他大声疾呼，中医药发展要有“坚强的两翼”：一翼是学术研究，一翼是学术普及。他形象地提出要“一手抓科研，一手抓科普；一手抓学术，一手抓市场”。

他是这一理念最坚定的践行者。早在20世纪80年代，他就充分利用报刊、书籍、广播、电视等各种媒介，以生花妙笔和生动讲述，将深奥的中医哲理、实用的养生知识，化为寻常百姓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生活智慧。他的科普著作如《家庭中医顾问》《健康奥秘》《大众养生妙法》等，一版再版，畅销不衰。《家庭中医顾问》甚至被译成日文，在日本连载，足见其生命力与普适性。

在与马老共同编纂《走好中医科普路》的日子里，我近距离领略了他对科普事业的严谨与热忱。已是近80岁高龄的他，每一次编委会都亲自主持，对每一篇稿件都字斟句酌，逐一点评。他毫无保留地向我们传授科普心得：“通俗而不媚俗，科学而不晦涩，说理而不说教。”他强调，科普不是简单的知识搬运，而是要将来自实践的中医药，以民众喜闻乐见的方式还于民众，这是一门需要真诚与智慧的艺术。他将自己的科普感悟凝练为：“辛勤耕耘，收获丰硕；方法正确，最佳效果；贵在四多：多学、多写、多讲、多干。”在他身上，科普已不仅仅是一项事业，更升华为一种充满乐趣的人生爱好。

而他提出的“养生四有”——“心胸有量，动静有度，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更是其科普思想的精髓凝练。这短短十六字，融汇《黄帝内经》要旨，对标现代健康理念，又极具东方特色与可操作性。他尤其将“心胸有量”置于首位，结合自身体悟，编出“顺其自然天地宽，后退一步自然宽，知足常乐心常宽”的“三宽顺口溜”，并推荐赵朴初先生的《宽心谣》，将心理健康提升到养生首位。

传承风范

“华叶递荣，声实相副”，唐代王冰此言，用以形容马有度教授的传承事业，再贴切不过。他不仅自身“华叶递荣”，学术与事业如繁花绿叶般欣欣向荣，更致力于让整个中医事业“声实相副”、后继有人。他甘为人梯的师者本色，感人至深。

他深信，传承是中医历久弥新的生命线。他积极参与《名老中医之路》及其续编的编撰工作，但他关注的焦点，并不仅限于前辈们的一方一药，而是着力于探寻和总结他们的“成才之路”。他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后学指明一条可行的成长路径，远比传授几个秘方更为根本和重要。他精心编纂《中医心悟感言》，汇聚名家一生感悟，正是为了拓宽这条成才之路。

在传承中，他首重医德。他给弟子们上的第一课，永远是“做医先做人”。他自身即为淡泊名利的典范，对“名中医”“国医大师”等头衔抱持超然态度，对得失一笑置之，泰然处之，专心埋头于临床、著述与传承。这种“但问耕耘，莫问收获”的品格，深深感染着每一位弟子。在他的引领下，弟子们不仅学术精进，更在医德医风上见贤思齐，真正实现了“桃李芬芳”。

我常常感慨万千。他是一位将“名医、明医、民医”完美集于一身的典范。他有“铁杆中医”的铮铮风骨，有“防治结合”的仁心仁术，有“守正创新”的学术才华，有“化繁为简”的科普智慧，更有“甘为人梯”的传承胸怀。

他始终向往并践行着“宽民”济世的崇高理想。国医大师邓铁涛说他是：“铁杆中医，成果颇丰，贡献突出。”国医大师孙光荣评价他：“马有度教授著作等身，惠泽众生，为中医药的振兴发展贡献了智慧和力量。值得钦佩、值得学习、值得推广！”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原副局长诸国本说：“像马有度这样，既是临床高手，又有中医战略眼光，又是科普专家，又是中医养生典范，如此专家而兼杂家者，实在不多。”

马有度以其毕生的实践，为我们矗立起一座“苍生大医”的精神丰碑。他的风范与业绩，如同他钟爱的中医药文化，历久弥新，馨香远播，永远值得我们景仰、学习与传承。（马烈光 成都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