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自足 不知不忧
每个人都有一种精神支柱支撑着他去做事、处世、为人,可以说这就是这个人的座右铭。座右铭对内是自律约束,对外则有助于决策思考和行为预测。我的座右铭是“自卑自足,不知不忧”,是我从中国文化精髓里面总结提炼出来以为终身奉行的准则。这八个字代表着中国文化教人立身处世的精髓。

自卑自足偏于向内的修己,不知不忧偏于对外的应世。“自卑自足”不仅是并列关系,而且是因果关系;“不知不忧”既是“知”上思考而来的确认,更是“行”上躬行而得的感受。
自卑
与人聊及人生时,我常常感叹:“我很自卑,是真的自卑啊!”这是真实的内心感受。而且人本来也需要学会谦卑、处下。卑的含义就是低,《礼记·中庸》说:“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卑是低、低处的意思。《周易·谦》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礼记·中庸》也说:“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王弼注“卑以自牧”的牧说:“牧,养也。”孔颖达说“君子之义,恒以谦卑自养其德。”高亨注说:“余谓牧犹守也,卑以自牧谓以谦卑自守也。”由此可见,“自牧”即“自守”“自养”,“自卑”也就是以谦卑自守,以谦虚的态度修养自己。
自卑是把自己放到低下之位。《道德经》里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众人都讨厌的低下的位置,水却流向那里、安放在那里,因为低下和道更接近。一个人满足基本的物质条件就足矣,不必过分追求大富大贵。相反,人应该常怀感恩之心,谦卑自持,做人比做学问还要重要。就此我总结出三“不要”:逆时不要紧、顺时不要求、任何时候不要脸,放空自我,真正把自己放到低位。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我对“卑以自牧”深有体会,做调研、写提案的时候就是要“忘我”“自卑”,要看到、感受到低处的困难,比如医疗保障的问题、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问题,对那些没有医保的人、卷不赢而焦虑抑郁的孩子来说,他们当下的处境切切实实面临着困难,需要全社会的关注、帮助。《易经》里谦卦的智慧告诉我们:“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有大实力、有大本事的可以遵循天之道,即发心行事的方向要向下、向低处去,去济人济世而让光明照进那些需要光和温暖的地方,身处低位、脚踏实地干实务的可以效法地之道,即保持谦逊而向上、发展丰富满盈的内在,内在有很高的修养、有很大的能力和本领之后,并不表现出胜过他人,而是用这些修养、能力服务大众,这也就是儒家认为的“卑不可逾”——内在自足者、内圣者,无人可以超越。
自足
我很自卑,但反思自己的立身行事也从中体验到自足。这个“自足”不在于我“有”什么物质财富,而是得到精神安处。我总说我是“三无”人士,没有多的房产、没有车、也没多少钱。不过我还是通过绵薄之力,号召汇聚社会慈善人士,经过近十年的努力,陆续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山东大学、北京中医药大学、上海中医药大学、成都中医药大学、安徽中医药大学、皖南医学院等10所大学设立了国学奖学金,其中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大学的国学奖学金还是永久性的,就是要鼓励年轻学子传承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医药文化。文化有传人了,就能弘道,这样我们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就有更多的建设者和中坚力量。
尽管“三无”,但我也觉自足,因为传承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这件事一直在开心做着。其实自足也是中国历代智者的人生追求,比如老子。《老子》中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知足者富。”“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这告诫我们:不盲目追求宏大目标,不要贪多求大,要知足、知止,往往“少”才是关键点,以少为用、以一驭万,抓住关键点后也不要急于求成,要一步一步从眼前做起,稳扎稳打,将细节的、简单的事情做好,复杂的,难度大的事会得以成就。现在人的烦恼常常不是因为拥有的少,而是由于计较得多,所以要少,要知足。中国文化里认为“自足”是天性、本性,比如《列子·黄帝》讲:“不施不惠,而物自足。”《六祖坛经》说:“何期自性,本自具足。”王阳明龙场悟道说:“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都是在说人性的本就“自足“,后天生命最终的安顿还是要回到本来具足的那个天性上,发乎天性的诚实、善良,然后把这种本心本性扩大到事业、事功。
不知
“自足”是中国文化对人的本体性的认识,自足不是不作为,作为国学的“小学生”和传播人,我知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师承的章黄学派的拿手学问叫“小学”,是文字音韵训诂的考据之学,这门学问要求“板凳宁坐十年冷”,要耐住寂寞苦读,比如《说文解字》要读上好几遍,要用求知若渴的劲头去学习研究。我在北京大学念博士学位修的易学,而“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更加引人入胜、学无止境。回想我在三十多岁主编中国第一部《易学大辞典》《易经应用大百科》的时候,真到了废寝忘食的状态,《易经应用大百科》有一部分是讲术数,讲易学里一些具体的占算玩儿法,那段时间里我甚至过马路看红绿灯,都不由自主地算一算玩儿。但是《周易》肯定不只是算命的书,善为易者不占,研究《周易》终归要跳出来,去领悟《周易》讲的宇宙周期变化的大规律、人类知变应变的大法则。我把这种求学、求知的方法叫“死进去,活出来”,要下苦功夫深入进去,又不能陷在术里,一陷进去就死掉了,要超越具体的东西,灵活地运用。对待任何人或者事物,万万不可一味执着,都是“变易”的,唯有“变易”是不易的。
万事万物都是“变易”的,因为“变易”就使得“知”成为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更何况人生有限“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尽管如此,人对“知”的追求和确认“知”或“不知”的心理需求始终存在。在我看来,不论是理性上还是实践上,“不知”都更根本一些,正如《道德经》所说:“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庄子》里也说:“不知之知”“至知不知”“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即最高、最真、最本体性那个“知”其实是“不知之知”。庄子借寓言故事说出的“一问三不知”,其实表明了他对“知”局限性、相对性的深刻认识,最高明的做法反而是承认“不知”——摆脱成见、执着等认知的束缚,先放下“我”,虚其心,然后再去理解、感应天地万物。
“不知”并不是“无知”,也不是把心安理得地躺平在无知的状态,人生而为人的成长过程本身就是不断丰富“知”的过程,只不过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智者告诉我们:对人的“知识”本身提高警惕。而就为人为学这个过程而言,其实《论语》里讲得更好:“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苏格拉底也有名言说:“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论语》又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作为一名国学和中医学教育工作者,我虽然对深邃的中国传统文化仍有“不知”,却也在研究传播国学和中医文化的过程中欣然“乐之”。
不忧
今天的时代和古圣先贤的时代有很大不同,生活工作节奏变快,科技日新月异,中国传统文化如何安置自己?这其实这也正是每个人如何在今时今世安顿自身。进入现代以来,人们越来越多被无根感、焦虑感、烦躁感、郁闷感等等困扰,这是时代给人的挑战,也是时代给中国传统文化提出的命题。其中无根感、无意义感又是所有这些感受的根源,内心失去了精神信仰,或者说没有了价值观的确信,就容易出现这样那样的情绪困扰。中华传统文化其实很大的一个社会功能就是建立大众的价值观确信,我讲我“不忧“倒不见得是因为我个性乐天、坚强,更多的原因是中国文化给了我价值观的锚定点。
《周易·系辞传》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说:“乐天知命,故不忧。”《论语》中说:“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乐天知命不断完善扩充自己的仁心仁行,就没有忧患,内心欢喜之外,客观上也会没有忧患,在老庄的道家这里,“忧”是跟限制性的身体紧密联系的,所以认为:“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与道协同、一致就有大欢喜,哪里还会有忧患呢?不论是儒家的仁者,还是道家的无身,都是不忧的,二者都是先让内在的那个执着于物欲等具体事物的“我”趋向于无,然后就无忧。这里其实又回到了“自卑”,种下“自卑”的种子,结出“不忧”的果子。(张其成 北京中医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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