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伤寒论》流传佳话

《通俗伤寒论》上海六也堂书药局版。

清代乾隆四十年（1775年）前后，绍兴医家俞根初撰成《通俗伤寒论》稿本。此后200多年间，这部绍兴伤寒学派的奠基作在流传中经何秀山、何廉臣、曹炳章、徐荣斋、连建伟等数代医家校勘、增订、修订，不断充实和完善，留下中国医著传承史上的一段佳话。

俞根初：半生学验融汇一书

俞根初（1734~1799年），名肇源，字根初，排行第三，人称俞三先生，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今绍兴市柯桥区）人。他出身世医之家，生性慧悟，勤奋好学，弱冠即通《内经》《难经》，尤倾情伤寒研究，悬壶行医后，而立之年名噪乡里。他临证经验丰富，擅长诊治外感热病，经常能够起沉疴、救危亡。

绍兴地处江南，气候卑湿，民众喜饮茶酒，易患湿温等外感病。俞根初发现，当地的病证与中原、吴中地区（今江苏）的温病有显著不同，但当时医家多将“伤寒”作为外感病的统称，辨证施治缺乏针对性。于是，他决心打破寒、温的门户之见，融合伤寒与温病理论，结合绍兴一代湿邪致病的特点，运用通俗的语言总结自己的临证心得和读书感悟，创立一套全新的诊疗体系。

俞根初因为诊务繁忙，无大段时间从事著述，遂将平日临证心得随时予以记录，经过多年积累编成3卷手稿，取名《通俗伤寒论》。书名中的“通俗”二字，体现其核心理念，让深奥的医理变得浅显易懂，让方药切实可用。

俞根初提出“以六经钤百病，为确定之总诀；以三焦赅疫证，为变通之捷径”，将六经辨证作为总纲，三焦辨证作为补充，开创了寒温统一的先河。他发展了观目、辨舌、审苔、腹诊等特色诊法，用药以“轻灵”见长，注重祛邪透达，喜用鲜品（如鲜生姜、鲜石斛、鲜薄荷）和药汁（如生姜汁、竹沥），剂量轻巧，却屡起沉疴。他创制的蒿芩清胆汤、羚角钩藤汤、柴胡达原饮等方剂，成为医家临证的常用名方。

何秀山：不负重托精撰按语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俞根初将《通俗伤寒论》手写稿交给同邑医友何秀山，由此开启了后世医家为此书接力增订的历程。何秀山在同年所写的《通俗伤寒论前序》中对两人交往和书稿交接过程作了简要记述：“内子胡患伤寒，延聘者三，次诊病即有转机，三诊热退神清，能饮稀粥，自用调养法而痊，从此成为知己，赴安镇诊病毕，即来晤谈，对余曰：勘伤寒证，全凭胆识……一日，出《通俗伤寒论》示余。一一浏览，其学术手法皆从病患实地练习，熟验而得，不拘拘于方书也，一在于其经验耳。”

何秀山之妻罹患伤寒，俞根初为之诊治，很快痊愈。俞根初和何秀山自此成为“知己”，俞根初每次出诊到安昌镇（长乐乡是其核心区域），诊毕必到何秀山家中“晤谈”，谈医界见闻，谈临证体会，谈研习仲景学说的心得。学术倾向相同的两位医者，心神相通，交谈甚欢。至于俞根初将《通俗伤寒论》稿本交给何秀山说了什么，何秀山作了什么表示，何秀山在序中均未作记载。

后来的事实表明，俞根初和何秀山两个人之间的学术传递也许无需言语示告，何秀山对于俞根初的重托心领神会。他展读《通俗伤寒论》手稿，“随选随录，随录随按”，为原作逐段逐条撰写按语，或阐发病机，或补充治法，使力求通俗但尚显简略的稿本更加条理化、可操作化。何秀山在按语中融汇了自身的临证经验和医理阐释，使俞根初创建的学术体系更加清晰、实用。他最先创用了“绍派伤寒”术语，明确指出：“吾绍伤寒有专科，名曰绍派。”

现代医家、《重订通俗伤寒论》编纂者徐荣斋认为，何秀山的按语“运用仲景学说已入化境”。2014年，绍派伤寒当代传承人沈元良依据现代版《增订通俗伤寒论》摘录整理了何秀山的全部按语，以《何秀山医话》为书名由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其中，何秀山的按语，文字数量为7万多字。当年，何秀山添加了按语的《通俗伤寒论》没有被历史所湮灭，完整无缺地传递到其以医为业的孙子何廉臣手上，实为医药史上的一大幸事。

何廉臣 曹炳章：师徒接续全本勘订

何廉臣（1861~1929年），名炳元，字廉臣，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今绍兴市越城区）人。他是《通俗伤寒论》一书流传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他于何年在其祖父的藏书中发现《通俗伤寒论》一书，未见相关文字记载。

何廉臣先后师从樊开周等多位名医，在上海游学3年，广交医友，视野开阔。1908年，何廉臣和裘吉生、包越湖等人组建绍兴医药学研究社，创办月刊《绍兴医药学报》。据曹炳章1932年所撰《通俗伤寒论绪言》所述，何廉臣对《通俗伤寒论》“爱如珍璧，恐其湮没，益其体例”，将其先师樊开周的经验方剂和他自己40余年的“心得学理、治验良方，按证增入”。又据何廉臣1916年所撰《通俗伤寒论后序》所述，当时他已有勘订此书的整体谋划，全书内容分为12章。《绍兴医药学报》从1916年6月开始以连载方式刊登经何廉臣勘订的《通俗伤寒论》。医药界由此得知俞根初在100多年前为世间留下的这部重要医著。

1929年夏秋，何廉臣辞世，《通俗伤寒论》仅刊出半部。在学界友人的催促下，何廉臣之子何幼廉力请曹炳章参与此书后半部的勘订。曹炳章（1878~1956），字赤电，14岁随父由宁波府鄞县移居绍兴府山阴县，进中药铺当学徒，后拜师习医。他悬壶行医后，同何廉臣建立了紧密的师生关系，合作共事，组社办刊。为了完成何廉臣的未竟之志，曹炳章面对“有功后学之巨著，不忍任其湮没，故不辞艰苦，愿力任成之”。

曹炳章等人经过2年的紧张编勘，于1932年完成书稿的整理工作，全书扩充为4编12卷12章。上海六也堂书药局于1932年首次出版《通俗伤寒论》铅印本，1933年、1934年重印。在此书的著者、校者等责任人位置上，印有4行字包含6个人的姓名：“浙绍陶里村俞根初先生遗著；山阴长乐乡何秀山选按；孙 何廉臣校勘，曾孙 幼廉、筱廉同校；鄞县曹赤电炳章参订”。书中，何秀山的按语用“秀按”标示，何廉臣的勘订以“廉勘”标示，曹炳章的补订以“炳章按”标示。

徐荣斋 连建伟：现代修订精益求精

曹炳章在《通俗伤寒论》铅印本出版之后即发现其不完善之处，进入晚年经常挂记此事。“余久拟加整理，奈衰年事冗，因循不果，白璧微瑕，余恒惜焉！”他的门生徐荣斋（1911~1982年）在与其讨论此书的得失时，“颇能洞中肯綮”。于是，他鼓励和支持徐荣斋对此书进行修订，“去芜存菁，使是书更臻完善”。

1944年，刚过而立之年的徐荣斋在家乡绍兴行医之余，精心钻研《通俗伤寒论》，依据现代学理对原书进行整理爬梳、考订删补。原书共118节，重订时删去10节，合并3节，增补3节，改为108节。他历经11个寒暑，于1955年撰成修订稿。修订过程中，老师曹炳章与他“经常交换意见”，并最终“审视全稿”。曹炳章在审读书稿后所撰的《题辞》中说：“余虽老眼昏花，目睹后起者之奋发自雄，极愿勉振精神，乐予评阅！……书‘精益求精’四字于简端，以志忻慰。”1956年，徐荣斋修订版以《重订通俗伤寒论》为名，由杭州新医书局和上海卫生出版社同时出版。

1981年冬季，任教于浙江中医学院的徐荣斋同青年教师连建伟谈论学术研究的设想，说到自己的晚年心愿：“《重订通俗伤寒论》现在看来并不满意，我想再修订一次，又苦于没有时间。”第二年徐荣斋因伤病与世长辞。连建伟记住了徐荣斋老师的话，他在《三订通俗伤寒论前言》中说：“20年来，作为医坛后学、徐老的忘年之交，本人一直想替徐老实现其再次修订《通俗伤寒论》的遗愿。”

世纪之交，连建伟以1959年上海卫生出版社出版的《重订通俗伤寒论》新一版为底本，参考现有各种版本对全书进行校勘修订，删节重复文字，改正错字别字，补充脱漏文字，统一名词术语，适度添加按语。2002年5月，连建伟修订版以《三订通俗伤寒论》为名由中医古籍出版社出版。

回溯《通俗伤寒论》200多年来的流传史，明医和大医们没有私心只有济世诚心、没有贪念只有活人执念的坦荡襟怀，令我们感叹、动容。如今，这部集纳了众多医家智慧的“四时感证之诊疗全书”，已经成为独树一帜的中医药学名著。其中多首方剂被中医药高等学校规划教材《方剂学》所收录。2021年，以此书为渊源的“中医诊疗法（绍派伤寒）”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医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