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夜汗记

春末夏初，晴雨不定，时暖时寒。孩子白天胃口不好，嘴唇发干起皮，娇气爱哭闹。晚上入睡后，大量出冷汗，我不断地起身，不停地给他擦汗，却无济于事。不到半夜，他的领口、枕头都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我给住在乡下的母亲打电话：孩子盗汗了，要阴竹笋泡澡。阴竹笋是长在竹林角落里、未长大就枯萎了的竹笋。老家的土方子里，阴竹笋熬水泡澡对小儿盗汗有奇效。我们回到老家时，母亲早已准备好了挖笋工具。她笑呵呵地说：“去后坡那片竹林嘛。”母亲扛着锄头、提着篮子走在前面，我一手拎柴刀、一手牵孩子跟在后面。

谷雨前后，山里草木葱茏、绿意盎然，令人心神愉悦。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我们一前一后地钻进了竹林，阳光从林间漏下来，星星点点照在竹林深处。我们仨在竹林里缓慢行走，四处察看。“那里有！”母亲指着左前方，欣喜地喊出声来。我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根细小的竹笋。它个子不高，外壳呈黄褐色，带着少许暗紫色的斑点，站在湿润的竹叶堆里，上面还有些许枯了的竹枝。母亲弯下腰，用锄头刨了几下，刮开落叶，露出周围的泥土就开挖。一下、两下……泥土下的根茎露了出来。母亲停下来，示意我用柴刀砍。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连根挖出。“那边还有！”孩子发现了新目标。“那边，那边。”……母亲蹲在地上，边清理泥土边说：“这种笋子不成器，却不是废物。你小时候盗汗，也是用它泡澡。我们宝宝泡了马上就好啊。”孩子没回答，只举着笋壳晃来晃去，欲将太阳的光斑盛在其中。

回到家，我把阴竹笋洗净，砍成小砣，放进锑锅里加水熬煮。半个时辰后，水变成了浅褐色，我揭开锅盖，一股涩涩的清气漫将开来，像是雨后山林里的味道。我滤掉渣滓，把汁水倒进洗澡桶，兑些凉水，伸手试试，温温的，略有些滑。孩子赤条条地坐进去，唱起了自编儿歌：“泡呀泡呀泡澡澡，泡了澡澡身体好。”我笑着往他身上浇水，浅褐色的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他伸伸脖子、歪歪脑袋：“这里洗洗，头也洗洗。”我一边浇水，一边给他讲外婆丰富的偏方知识。

母亲识字不多，却认识许多草药，知道很多偏方：晒干的桔子皮炖冰糖止咳、艾草泡澡去寒、薄荷叶消暑、痱子草袪痱……她没听说过“腠理不固”“阴虚阳亢”，只知道“孩子是个芽芽，要顺着天地的脾气来照顾”。阴竹笋长在背阴处，得了阴气，正好能管夜里乱跑的虚火。泡澡当晚，孩子安稳睡去，鼻息均匀。我醒了好几次去摸他的脖颈和头发——没有汗水。连着泡了两天，孩子的盗汗彻底止住了。

乡村故里，一山一水都是景，一草一木皆是宝。竹林中那些枯萎的、未长成的阴竹笋，不似上林的竹子竿竿青翠，却长进了妈妈们的育儿经验里，以另一种方式蓬勃旺盛。（李书霞 重庆市中医药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