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石刻天文图解读阴阳概念

《黄帝内经》作为中医学奠基之作，不仅系统阐述了人体生理、病理、诊断与治疗，更融合了古代哲学、天文、地理、气象等多种知识。“天人合一”思想是中国古人基于长期天文观测与生命体悟形成的认知体系。其中，“阴阳”概念的起源与天文学密切相关，但历代注家对《灵枢·卫气行》中“房至毕为阳，昴至心为阴”等关键论述多语焉不详。苏州石刻天文图是现存世界上最古老的全天石刻星图，1247年由王致远刻石立碑，自刻成后便一直存于苏州文庙（即苏州碑刻博物馆）至今，是古代天文观测的珍贵实物遗存。本文借助苏州石刻天文图，对《内经》有关论述进行天文学解读，尝试揭示“阴阳”概念背后可观测、可定位的星象依据，为理解中医学“天人相应”理论提供一种新的实证视角。

苏州石刻天文图介绍

苏州石刻天文图的母本图卷由南宋太学博士黄裳于1190年绘制，依据的是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公元1078～1085年）由官方天文学家进行的一次大规模天文实测，不仅凝结了北宋时期最精确的天文数据，还保存了上古尧帝时代的天学现象。天文图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为圆形全天星图，下半部分为文字说明，碑额题“天文图”三字，天文图直径91.5厘米，以传统“盖图”形式绘制。图中以天球北极为圆心，设三个同心圆：内规为北纬35°地区恒显圈，中圆为天球赤道，外规为恒隐圈；28条辐射线连接三圆，对应二十八宿距星，并标注宿度数据；圈外标注十二辰、十二次、分野等名称，天文图中的“十二次”代表一年中日月相会十二次，是中国传统阴阳合历的核心体现，而现代公历无法记录日月方位关系，这也凸显了古天文历法的独特价值。

苏州石刻天文图：上方天文图中黄线标注为黄道，红色为赤道，圈中的是春分、秋分、立春、立秋点。

天文图解读“阴阳”概念

《灵枢·卫气行》记载了卫气在人体内的运行情况，其开篇云：“黄帝问于岐伯曰：愿闻卫气之行，出入之合，何如？岐伯曰：岁有十二月，日有十二辰，子午为经，卯酉为纬。天周二十八宿，而一面七星，四七二十八星。房昴为纬，虚张为经。是故房至毕为阳，昴至心为阴。阳主昼，阴主夜。故卫气之行，一日一夜五十周于身，昼日行于阳二十五周，夜行于阴二十五周，周于五脏。”本段中以“天人同构”的模式论述卫气在人体运行，对应一年十二月和二十八星宿。其中“房至毕为阳，昴至心为阴”在历代注释中皆未得到明确的解读，联系苏州石刻天文图，其含义可得以解释。如图所示，根据《尚书》记载，房宿为秋分点，昴宿为春分点，太阳在黄道上运行，太阳从毕到张至房，是从春分开始经夏至到秋分，太阳一直在赤道之上故为阳，即“是故房至毕为阳”。太阳从心到虚至昴，是从秋分开始经冬至到春分，太阳一直在赤道之下故为阴，即“昴至心为阴”。如此则从星宿移转、四时更迭的天学角度对阴与阳的概念有了直观的解释，且恰与《灵枢·卫气行篇》的记载对应。值得重视的是，因“岁差”现象，秋分点在房宿的情况是公元前2200年上古帝尧时代，《灵枢·卫气行》的天象与尧帝时代一致，也可从侧面证明本篇的成书年代或比以往的认识要更早。

此外，《素问·五运行大论》中岐伯云“天地阴阳者，不以数推，以象之谓也”，亦指出天地阴阳的辨别关键在于天象。黄帝问其由，岐伯解释道：“昭乎哉问也！臣览《太始天元册》文，丹天之气，经于牛女戊分；黅天之气，经于心尾己分；苍天之气，经于危室柳鬼；素天之气，经于亢氐昴毕；玄天之气，经于张翼娄胃。所谓戊己分者，奎璧角轸，则天地之门户也。夫候之所始，道之所生，不可不通也。”本段记述了五气经天的格局，并提到“戊己分”与“奎璧角轸”星宿，天门在奎璧，地户在角轸。戊为天门，乾之位。己为地户，巽之位。从苏州石刻天文图上可以看到，房昴在东西，虚张在南北时，奎壁位于西北乾位，角轸位于东南巽位。奎璧在戊，角轸在己，与“所谓戊己分者，奎璧角轸，则天地之门户也”的记载正好相符。而后文“候之所始，道之所生”中“候之所始”一般指立春，即奎璧为立春、角轸为立秋，这与《灵枢·卫气行》所载房为秋分、昴为春分恰好相合，说明《素问·五运行大论》的天象亦与帝尧时代一致。

房至毕为阳，昴至心为阴；虚张为经，房昴为纬；奎璧（蓝色）轸（黄色）。

阴阳理论是联系古天文学与医学的核心纽带

以上结合《灵枢》《素问》具体条文，对其中的天学现象与阴阳概念做了解读。而《素问·五运行大论》中的两段文字则进一步揭示了三阴三阳与天象之间的关系，在岐伯解释了“天地之门户”后，黄帝进一步提问“论言，天地者万物之上下，左右者阴阳之道路，未知其所谓也”，岐伯的回答是：“所谓上下者岁，上下见阴阳之所在也。左右者，诸上，见厥阴，左少阴，右太阳；见少阴，左太阴，右厥阴；见太阴，左少阳，右少阴；见少阳，左阳明，右太阴；见阳明，左太阳，右少阳；见太阳，左厥阴，右阳明。所谓面北而定其位，言其见也。帝曰：何谓下？岐伯曰：厥阴在上，则少阳在下，左阳明，右太阴……所谓面南而命其位，言其见也。上下相遘，寒暑相临，气相得则和，不相得则病。”其中“面北而定其位”“面南而命其位”，正是以人所面对的方向为基点对天地苍穹进行了三阴三阳的划分，是“天人相应”观来自星象观测实践的又一实证，同时也揭示了“三阴三阳”的天文学含义。肖军先生《五运六气的天学基础》一文对此有详细论证，此不赘述。

如果说“天人相应”是抽象的哲学思辨，那么古代天文学的观测成果则为这一哲学提供了具体、可感、可循的物质载体。用天文方法对《黄帝内经》中的天象进行识别研究，能够推算显示文献中天象的观测时间，以此发现《黄帝内经》中含有四千年前的天文信息。用苏州石刻天文图作为图像底本，对应《内经》中的星象描述，发现天文图中存有不同年代的信息叠加。这种“文献—天文图—天文台”互相对照和印证的“三重证据法”，不仅为我们还原古人的认知路径，以及理解天人之间的关系建构，提供了一种新的认识视角。同时，这个方法还可以帮助考证《黄帝内经》涉及天学知识相关篇章的成书年代，由此对中医学理论建构的内在逻辑有更为深刻的了解。（闫敏敏 徐鹏 张丽君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　肖军 北京天文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