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医结合学科内涵“三点论”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进中医药传承创新，促进中西医结合。”这一战略部署，为中医药事业发展擘画了宏伟蓝图，也为健康中国建设注入强劲动力。近年来，南方医科大学中西医结合学科自1986年的全军中西医结合研究所开始，到教育部最近一轮学科评估中位居前列，取得了进步。但在看到成绩的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学科在内涵定位、发展范式、发展路径等方面仍存在不够清晰、缺乏长远规划等问题。

要真正推进中西医结合学科高质量发展，首先需要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中西医结合的学科内涵究竟是什么？研究什么、怎么研究、为何研究？只有厘清这一核心问题，才能在纷繁复杂的挑战面前有的放矢、行稳致远。

2024年，南方医科大学中医药学院作为主要研究单位参加了中国科学院的前沿交叉项目——“中西医结合创新范式研究”。该项目由中国科学院院士仝小林和侯凡凡共同牵头，旨在了解当前中西医结合现状、研判未来发展趋势、找准发展瓶颈，就中西医结合新范式提出发展思路与政策建议。通过理论梳理，笔者逐渐凝练出了中西医结合的学科内涵，并提出“三点论”，即“元点、支点、落脚点”。

学科内涵与“三点论”

中西医结合学科的内涵可概括为：以祖国医学的宝贵遗产与经验为研究对象，以现代科学及医学知识技术为研究手段，系统阐释中医药防治疾病的现代科学原理，围绕提升疾病防治的效果、效率与效益，进一步创新方法、技术、产品及系统，为我国“新医学”体系建设提供理论依据、技术支撑与实践范式。

“三点论”可概括为“元点、支点、落脚点”。其中，以中医经典为代表的祖国医学宝贵遗产与经验是“元点”，现代科学技术是“支点”，建设新医学是“落脚点”。

元点：注重经典，固本培元

“元点”，是以中医经典为代表的祖国医学宝贵遗产和丰富经验，它既是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理论根基，也是中西医结合学科保持中医特色、实现现代化转化、行稳致远的根本所在。

为什么需要“元点”？其一，它是学科立身之本。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医药学凝聚着深邃的哲学智慧和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健康养生理念及其实践经验，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正是数千年积累的中医理论体系与临床经验这一独特研究对象，使中西医结合区别于普通西医学，丧失了它便丧失了学科的独立性。

其二，它是创新源头活水。2019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传承创新发展中医药是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重要内容，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大事，对于坚持中西医并重、打造中医药和西医药相互补充协调发展的中国特色卫生健康发展模式，发挥中医药原创优势、推动我国生命科学实现创新突破，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促进文明互鉴和民心相通、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具有重要意义。传承正是创新的前提。经典之中蕴含的疾病认知规律与丰富人用证据，是理论突破与临床突破最深厚的土壤，元点的传承越扎实，创新的底气就越充足。

其三，它锚定了学科的价值方向。坚持以祖国医学遗产为元点，正是“守正”的核心要义，唯有如此，才能在借鉴现代医学成果的过程中保持主体性，确保中西医结合的根本目的是阐释和发展中医精华、造福人类健康，而非偏离本源、舍本逐末。

支点：善用现代科学技术，揭示科学内涵

“支点”，是现代科学技术和方法体系。现代科学和医学的知识技术，与祖国医学的宝贵遗产同等重要，是中西医结合实现创新发展的关键支撑。

为什么需要这个“支点”？其一，它是阐释科学原理的必经之路。习近平总书记在南阳考察时指出，“注重用现代科学解读中医药学原理，推动传统中医药和现代科学相结合、相促进，推动中西医药相互补充、协调发展”，没有现代科技这一支点，中医药“何以有效”就难以被当代医学界理解和接受，高质量发展便无从谈起。

其二，它是推动守正创新的关键支撑。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中医药振兴发展重大工程实施方案》明确部署了“中医药传承创新和现代化工程”。现代科技手段正是实现中医理论现代化诠释、推动临床方案迭代升级的精密工具，让传承不陷入封闭，创新不流于空谈。

其三，它是走向世界的通用语言。必须用世界听得懂的科学语言进行对话，将中医智慧转化为可量化、可重复、可推广的科学证据，才能推动中医药走向世界。需特别注意的是，元点与支点并非二元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唯有两者并重，才能将中西医结合这条道路走得稳健而长远。

落脚点：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建设“新医学”

“落脚点”，是学科发展的目标与归宿。具体而言，就是深入阐释祖国医学理论的科学内涵，在临床上切实提升疾病防治的“三效”——效果、效率和效益，进而创新疾病防治的新方法、新技术、新产品乃至新系统，最终促进中医药事业的整体传承、创新与发展。

为什么要明确这样的“落脚点”？其一，它确立了学科的价值归宿。所有传承与创新的努力，最终都必须落脚于临床疗效的提升和人民健康的福祉提高，否则便失去了现实意义。

其二，它指明了学科的长远方向。早在1956年，毛泽东同志便高瞻远瞩地提出“把中医中药的知识和西医西药的知识结合起来，创造中国统一的新医学新药学”。2022年《“十四五”中医药发展规划》进一步提出要“建设高水平中医药传承保护与科技创新体系”，推动中医药现代化、产业化。这一目标不是中医与西医的简单叠加，而是在充分汲取两种医学精华基础上的深层次融合与升华。

其三，它提供了实践的方法路径。仝小林院士以“恋爱、结婚、生子”为喻，精妙描绘了中西医从协同到结合再到融合的递进历程。他所提出的“态靶辨治”理论，将中医宏观调态理念与现代医学微观精准诊疗深度结合，覆盖诊断、用药、剂量三个核心环节，实现了中医整体观与精准医学的优势互补，正是朝“新医学”目标迈出的重要一步。中医之进步在于深入微观，西医之进步在于放眼宏观，二者相向而行，正是中西医结合的高级范式。

元点、支点、落脚点三者缺一不可。元点锚定根基，支点提供动力，落脚点则凝聚方向，共同构筑起中西医结合学科从理论到实践、从传承到创新的完整逻辑。

中西医结合并非权宜之计，也不是简单的中医与西医相加，而是一场深刻的医学范式变革。中西医结合事业在“十五五”时期将迎来新机遇。唯有先从理论上准确把握学科的内涵，才能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构建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新医学”体系。（杜庆锋 南方医科大学中医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