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医学医派分支涡派中医初探

20世纪80年代，安徽省政府提出“北华佗、南新安”的中医发展格局。华佗医学内涵有二。其一，以华佗及其弟子学术思想为核心，传承学术体系、诊疗经验、医学精神的中医临床与研究群体；其二，以亳州为中心的皖北区域性中医文化综合体，是有浓郁地域特色的重要医学流派和文化现象。

近年来，有关华佗医学的研究内容多围绕华佗生平、医学遗产、传承脉络等方面，针对华佗医学内部医派分支、代表性医家群体的研究深度与范围尚未达到新安医学的研究水准，缺少对华佗医学内部医派分支的研究。

华佗在皖北及周边地区有深厚的文化影响，亳州药都的形成与华佗亦密切相关。古代众多医家常于重阳之际会集亳州祭祀华佗，并进行义诊活动，因而周边常聚集大批药贩，久而久之形成庙会与商贸性质的中药材贸易集市。宋以后，淮河流域生态环境恶化，该地区民众的健康问题日益突出，华佗的行医事迹与诊疗理念，恰好契合了民众对健康保障的需求，为“北华佗”的产生奠定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基础。

亳州位于安徽省北部，涡河从中穿过，既是中国药都，亦是华佗故里。北宋时期，开封作为都城，是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涡河流域是当时的重要水上通道，水运优势不仅体现在物质运输上，更在于推动区域间文化交融与学术互通，为中医学术的传播与发展提供了重要条件。亳州名医辈出，如郭钦、李泓德、周懋元、杨子臣、申杰臣、吕烈臣等。这些医家对亳州中医药事业产生巨大影响，从而形成以涡河流域为界的“北华佗”分支流派—涡派中医。

涡派中医的历史源流

华佗为沛国谯人，即今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是汉末建安时期代表性医家，《后汉书・华佗传》载其“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其学术体系广纳前代医理与民间验方，于内、外、妇、儿、针灸各科均有极高造诣，尤以外科诊疗为长。其所创的“五禽戏”是中医导引养生体系的经典。华佗临证施治以简驭繁，方药精专，其医学精神与临证思想，构成了华佗医学的核心学术内核。华佗的学术思想，经其弟子吴普、樊阿等人传承与发扬，形成了最早的华佗医学传承谱系。吴普撰《吴普本草》，系统整理华佗的本草学经验；樊阿则专精针灸与导引之术，传承华佗的针灸技法与养生思想。门人弟子以华佗学术为宗，其学术成果在皖北涡河流域广泛传播，为涡派中医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魏晋时期，谯郡曹氏宗室中的曹翕，作为涡河流域的本土医家，成为接续华佗学术的核心人物。曹翕为曹操之孙，魏晋时期医家，著有《解寒食散方》《黄帝明堂偃侧人图》。《黄帝明堂偃侧人图》是魏晋时期最具代表性的针灸经络图谱之一。曹翕的学术成果，进一步完善了华佗医学的针灸与方药体系，并成为涡派中医起源的关键节点。

宋元时期，淮河流域水患频发，疫病流行，涡河流域医家以华佗的临证思想为核心，聚焦疫病、外感病的诊疗，逐步形成了贴合本土疾病谱的临证特色；同时，华佗祭祀与医事活动的常态化，推动了涡河流域医家群体的交流，华佗医学的传承从分散的内部家传师授，逐步向群体性的学术传承转变，为涡派中医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明清时期，亳州中药材商贸体系日趋完善，医家群体的学术交流更为频繁，涡派中医进入成熟期。

明清时期，涡河流域名医辈出，如明代医家戴文炳，擅治时疫。再如医家张确，尤善岐黄，治病应手而痊，知名于时。明代颍州（含今亳州部分区域）医家张鹤腾，采诸家之说，专精内科杂病的诊疗，著有《伤暑全书》，在皖北地区具有广泛的影响。

清代医家金鉴专精内科、温病时疫诊疗，尤擅血证的辨治，对呕血等疑难重症的诊疗独具心得，其临证经验在涡河流域广为流传；儒医郭钦，以儒通医，秉持华佗的高尚医学精神，不分贫富悉心施治，医德与医技均为后世医家所推崇；颍州医家田廷玉精研伤寒与疫病诊疗，系统梳理了外感病的诊疗体系；医家李应时与马济营则专精外科及疮疡病的诊疗，完善了涡派中医的外科诊疗体系。

清末医家周懋元，专精内科疑难重症的诊疗，临证治法怪异，主张“治重病须用重剂”，具有鲜明的用药特色；其学术经验经家传体系传承，其子周汝鸷专精针灸之术，其留存的医案与秘方，后世均献予新中国政府，成为涡派中医的重要学术遗产。

明清时期，涡派中医医家群体，以华佗学术为根脉，以涡河流域为地理核心，通过家传、师授、商贸交流等多种路径实现学术互通与传承，形成了兼具统一内核与多元特色的区域性医学流派。

涡派中医的学术特点

涡派中医在传承发展过程中，始终以华佗学术思想为核心，同时结合涡河流域的地域环境、疾病谱与民众医疗需求，逐步形成了兼具传承性与地域性的鲜明学术特点。

根脉华佗，守正创新。涡派中医的学术体系，始终以华佗的临证思想与医学精神为根脉，这一特点体现在三个层面。

其一，始终坚守华佗的医学精神，历代医家无论儒医、世医，均以惠及民众为行医宗旨，形成了一以贯之的医德传统；其二，传承华佗的临证诊疗体系，包括方药精专、以简驭繁的用药特点，内外兼治的诊疗思路，以及针灸、导引的特色技法；其三，在继承的基础上结合临证需求实现创新，如曹翕对华佗针灸经络体系的完善，周懋元对传统医学在重症诊疗思路的发展，金鉴对血证诊疗经验的拓展，均实现了对华佗学术体系的补充与完善，形成了“守根脉而不泥古，重创新而不离宗”的学术传统。

贴合地域，辨治本土疾病。涡派中医的临证体系，始终与涡河流域的地域环境、疾病谱相贴合，具有鲜明的地域性。两宋之后，淮河流域水患频发，生态环境变迁，疫病、外感病、外科疮疡成为区域内的高发疾病。针对疫病流行，戴文炳等医家精研伤寒诊疗体系，形成了治疗时疫的临证经验；针对环境变化导致的内科杂病，金鉴、张鹤腾等医家完善了内科杂病的辨治体系；针对外伤、感染导致的外科疮疡，李应时、马济营等医家形成了外科诊疗的特色优势；针对急危重症，周懋元形成了独特的用药经验。涡派中医的临证体系具备极强的本土性，也成为其在涡河流域延绵不衰的基础。

寒温融通，内外兼治。涡派中医的学术体系，秉持寒温融通、内外兼治的诊治思路。涡派历代医家既精研《伤寒论》的六经辨证体系，如田延玉著《伤寒辑成》，系统梳理伤寒诊疗思路；同时也积极吸纳温热暑病之学，如张鹤腾博采诸家验方，善治时疫，著《伤暑全书》。同时，涡派医家始终传承华佗内外兼治的诊疗传统，既重视方药内服的脏腑调治，也擅长针灸、导引等外治疗法，如周汝鸷的针灸技法，马济营、王广德的外科外治体系，以及五禽戏导引的养生传承，均体现了内外兼治、针药并用的诊疗思路，形成了多元一体的诊疗体系。

医俗相融，家传师授并行。涡派中医的传承体系，具有医俗相融、家传师授并行的特点。与新安医学世家传承为主的模式不同，涡派中医的传承既依托家传、师授的学术传承模式，也借助华佗信仰、药材商贸形成的医事交流平台，实现了学术的群体交流性传承。一方面，涡派历代医家通过家传、师授的路径，实现了学术经验的代际传承，如周懋元世家的内科传承，形成了多个连续性的传承谱系；另一方面，自宋元以降形成的华佗祭祀、药材庙会、义诊交流等活动，为涡河流域的医家提供了常态化的学术交流平台，打破了家传师授的壁垒，实现了学术经验的跨区域互通。这既保证了涡派中医的稳定传承，也为学术体系的创新发展提供了充足的空间。

涡派中医作为“北华佗”学术体系的核心分支流派，其内部传承已进入体系化发展的新阶段，形成了以区域名中医为主体、民间传承医家为补充、本地中医药院校为学术支撑的传承体系。同时，依靠中华药都亳州，伴随中药材商贸体系的持续发展，为涡派中医的传承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如华佗学术传承人、涡派“王氏内科”王化猛，其师承新安医学代表人物徐经世，将新安医学临证经验引入“北华佗”学术体系，并由此构建形成完整的二、三代传承谱系，丰富涡派中医学术内涵。

然而，涡派中医的学术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学术传承谱系有待进一步梳理，部分民间传承的临证经验与抄本医籍仍未得到系统的整理与挖掘，亦尚未形成系统的研究体系与标志性学术成果。该流派的挖掘、梳理与发展工作，还需“北华佗”学界同仁持续深耕。（赵景广 安徽省立医院涡阳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