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科研须坚守以临床价值为导向

医学科研的根本使命在于服务临床实践、保障人类健康；然而，当前医学科研与临床实践之间出现一定程度的脱节现象，在中医药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中医药作为一门根植于临床实践的医学体系，其科研活动更应坚守临床价值导向的基本原则。

医学科研本质是为临床服务

医学是一门应用科学，其产生和发展的根本动力源于人类防治疾病、维护健康的现实需求；科研作为推动医学进步的核心力量，其本质属性必然指向临床实践、服务临床需求。纵观医学发展史，医学科研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源于临床问题的驱动。医学科研的原始冲动始终是对临床疑难的回应和对诊疗效果的追求。

在中医学发展史上，医学科研与临床的紧密联系体现得更为充分，《黄帝内经》是先秦医家对长期临床实践经验的系统总结；《伤寒杂病论》是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在大量临床救治基础上完成的划时代著作；《本草纲目》是李时珍“搜罗百氏，采访四方”，对药物临床应用的全面整理总结。这些中医药经典著作的问世，充分说明中医药自古以来就是以临床为根基、以服务临床为宗旨。

现代医学科研与临床的关系十分密切，随机对照试验、系统评价等科研方法的广泛应用，使临床诊疗决策建立在更加科学、可靠的证据基础之上。转化医学概念的提出，更是明确强调了“从实验室到病床旁”的科研路径，旨在打通基础研究与临床应用之间的壁垒，加速科研成果向临床实践的转化。精准医学、个体化医疗等新兴医学模式的发展，进一步凸显了临床需求对科研方向的引领作用。基因组学、蛋白质组学、代谢组学等组学技术的临床应用，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系统的开发，都是针对临床诊疗中的具体需求而展开的科研活动。这些实践充分证明，医学科研越是深入发展，越需要坚守服务临床的本质定位。

医学科研成果的价值，最终要通过临床实践的检验来评判。医学科研的评价体系，应当建立在对临床贡献度的考量之上，包括是否解决了临床关键问题、是否改善了患者预后、是否提升了诊断水平等核心指标。因此，医学科研必须始终牢记其服务临床的根本使命，将临床需求作为科研选题的首要来源，将临床问题作为科研攻关的主要方向，将临床疗效作为科研成果的核心评判标准。

中医药学的显著特点是实践医学

中医药学是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医学体系，具有鲜明的实践医学特征。中医药理论体系的形成并非来自实验室的推演，而是源于数千年的临床实践观察。阴阳五行学说、脏腑经络理论等中医药核心理论，都是古代医家在长期临床实践中，通过对人体生理病理现象的观察、对诊疗经验的总结、对生命规律的体悟而逐步形成的。中药学理论同样源于临床实践，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归经等中药药性理论，是历代医家在长期用药实践中，通过对药物临床效应的系统观察和总结而形成的。

中医药的诊疗方法是在临床实践中不断发展和完善的，辨证论治作为中医诊疗的核心方法，其形成和发展经历了漫长的临床探索过程。张仲景创立六经辨证，是基于对伤寒病临床演变规律的系统观察；叶天士提出卫气营血辨证，是基于对温病临床传变规律的深入总结。这些辨证方法的演进，充分说明中医药诊疗方法是在临床实践中不断发展和完善的。中医药治疗手段的发展同样离不开临床实践，针灸穴位的发现和归经、针刺手法和补泻技术的创立、方剂配伍规律的总结，无一不是在长期临床实践中逐步积累和完善起来的。

实践医学的显著特点是临床诊断与治疗方案主要来自临床而不是实验室，主要科学发现来自临床实践而不是实验室；深刻理解中医药的实践医学本质，是把握中医药科研方向、确立科研临床价值导向的基石。

临床实践是中医药科研独特优势

科研灵感是科研创新的起点，而临床是科研灵感最丰富的源泉。中医药科研具有独特的优势，中医药是实践医学，因此中医药的临床价值主要通过临床实践来发现和证实。

中医药经过数千年的发展，积累了丰富的临床资源，这是中医药科研得天独厚的优势。历代医案、医话、方书、本草著作中，记载了大量的临床诊疗经验和方药应用案例，为现代科研提供了宝贵的线索。名老中医的临床经验中蕴含着大量科研选题的线索，许多名老中医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对某些疾病形成了独特的诊疗经验，取得了显著的临床疗效。这些经验中往往包含着对疾病的新认识、对治疗的新思路，是开展临床研究的宝贵资源；系统整理名老中医的临床经验，从中提炼科学问题，是中医药科研选题的重要途径。

科研假设的提出需要有可靠的事实基础，在中医药领域临床疗效观察是形成科研假设的最重要基础。一种中药或方剂在临床上表现出确切的疗效，这就构成了开展机制研究的重要前提；基于临床疗效观察，提出该方药可能通过某种机制发挥治疗作用的假设，然后通过实验研究加以验证，这是中医药科研的重要路径。这种“从临床到基础”的研究路径，避免了基础研究的盲目性，显著提高了研究的针对性和成功率。

与西药发现主要源于实验室不同，中药新药主要来源于临床实践，为科学总结临床实践数据以支持中药新药研发，笔者团队创立的“人用经验”技术体系，通过人用经验研究科学总结中药有效性和安全性，为中药新药研发提供坚实的科学基础。“人用经验”技术体系被国家采纳，构建了“中医药理论、人用经验、临床试验”相结合的中药新药审评审批证据体系，有利地激发我国中药新药创制活力，是科研回归临床的显著成果。

临床研究是评价中医药疗效的核心方法

源于临床实践的线索只是初步结论，需要通过高质量的临床研究予以证实。

临床研究是评价中医药疗效的核心方法，是优化中医药诊疗方案的重要途径，是制定中医药临床指南与标准的基础，是中医药从经验医学向循证医学跨越的必由之路。

为推动中医药临床研究开展，笔者2013年提出“中医疗效有数据，中医优势有证据”，逐渐得到临床医生认可，广大医生开展临床研究积极性越来越高；2025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中医药临床研究管理办法》，为中医药临床研究提供了制度保障。通过随机对照试验（RCT）、真实世界研究（RWS）等科学方法，能够客观、系统地验证中医药的临床疗效和安全性，回答“临床获益/风险”这个关键问题。

临床研究的数据和证据是医学通行证，世界卫生组织已将传统医学纳入《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ICD-11），为中医药国际化提供了重要契机。然而欧美等主流医药市场仍对中医药持审慎态度，核心在于缺乏符合国际标准的临床疗效和安全性数据。大力开展高质量临床研究，建立国际认可的中医药疗效评价体系和标准，是打破壁垒、推动中药产品进入国际主流市场的基础性前提。

当前我国面临着人口老龄化加速和慢性病高发的双重挑战，中医药的独特优势亟需通过大规模、多中心的临床研究转化为高级别循证证据，形成可推广、可复制的诊疗规范，从而提高临床疗效，彰显科研回归临床的价值。

中医药科研成果服务临床需高效转化机制

随着现代科技与中医药深度融合，中医药科研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中医药科研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始终是临床疗效，必须树立“以临床价值为导向”的科研理念，将能否提升诊断水平、临床疗效、改善预后作为衡量科研成果的首要标准，确保科学研究都能有助于回答临床关切、解决临床难题。

科研成果有效服务临床，离不开高效的转化机制。需要构建以临床需求为牵引、科研机构为支撑、企业为转化主体、医疗机构为应用平台的产学研医协同创新体系。医疗机构应主动提出临床问题，参与研究设计与实施；科研机构应聚焦临床难点开展攻关；企业应加大投入推动成果产业化；政府部门应完善政策支持与激励机制，打通基础研究、临床研究与临床实践的通道，缩短转化周期，降低转化成本，形成需求牵引、创新驱动、协同推进的良性循环，推动经典名方、中药新药、中医诊疗设备、中医特色技术、循证证据的全面转化，让中医药科研成果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最终惠及广大患者。

倡导“以临床价值为导向”的中医药科研

“以临床价值为导向”是指中医药科研活动应以解决临床问题、满足临床需求、提高诊断水平、改善临床结局为根本目标，将临床价值贯穿于科研选题、研究设计、过程实施、成果评价、转化应用的全过程。在科研选题优先选择临床急需解决的问题，关注临床诊疗中的难点和痛点，避免选题的盲目性和随意性。在临床研究环节要求研究方案设计贴近临床实际，研究过程规范严谨，研究结果真实可靠；在成果评价环节要求以临床贡献度为核心指标，综合评价科研成果的临床价值，促进科研成果尽快服务于临床实践。

要实现中医药科研“以临床价值为导向”，需要在科研管理的各个环节进行系统设计和改革。首先要改革科研评价体系，建立以临床价值为核心的科研评价指标体系，将解决临床问题的能力、成果转化的效益等作为重要评价指标，降低论文数量、影响因子等指标的权重。临床研究具有周期长、投入大和风险高特点，从研究方案设计、多中心协调、质量控制等各环节，需要“大兵团”长时间作战，应科学合理评价所有参加临床研究人员学术贡献。

优化科研资源配置，向具有明确临床价值的科研项目倾斜，向能够产生实际临床效益的研究团队倾斜。设立临床科研专项基金，支持开展高质量的临床研究，解决临床实际问题；加强临床研究中心、临床数据库、生物样本库等临床科研基础设施建设，为开展高水平临床研究提供条件保障；建立多学科协作的临床研究团队，整合临床、基础、统计、流行病学等多学科力量，提高临床研究的质量和水平。科研人员应增强临床意识，定期深入临床一线，了解临床的真实需求和实际问题，增强科研选题的临床针对性。

“以临床价值为导向”并不排斥基础研究，基础研究在中医药科研体系中地位重要，某些情况下基础研究具有难以替代的作用。“以临床价值为导向”是要强调基础研究应以临床问题为牵引，以阐明临床现象的机制为目的，最终服务于临床诊疗行为改进。基础研究与临床研究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促进、相互转化的；在“以临床价值为导向”下开展基础研究更加有的放矢，临床研究更加深入扎实，两者形成良性循环。

让科研回归临床，实质上是指中医药科研基础源于临床、通过科学研究服务临床；与西医“实验室→临床”科研技术路线不同，中医药科研路线应该是“临床→实验室→临床”。树立“以临床价值为导向”，就是要克服急功近利和精致利己心态，克服热衷于追求发表论文“短平快”的显绩倾向，让中医药科研回归为广大人民群众健康服务的根本宗旨。（杨忠奇 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