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中西医结合推进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

中医药是中华文明的璀璨瑰宝，历经数千年实践积淀，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生命认知、理论体系、诊疗方法与思维模式，是我国医学领域实现知识自主、理论自主、话语自主的重要根基。新时代推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既不能停留于经验整理，也不能机械套用现代医学标准裁剪中医药理论，而应在守住原创范式的基础上，借助现代科学方法完成当代表达、证据建构和体系创新。

当前，中医药现代化发展面临两种倾向：一是以现代医学框架机械解释中医药，把“证候”等同于理化指标，把中药疗效简化为单一成分作用，陷入“以西律中”；二是固守经验表达，拒绝与现代科学对话，导致理论阐释、临床转化和国际传播受限。摆脱两种困境，关键在于正确认识中西医结合与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关系。

我国长期坚持“中西医并重”的卫生工作方针。中西医结合不是权宜之计，也不是两种医学的简单拼接，而是立足中国医学实践、服务健康中国建设、推进中医药知识体系自立自强的重要路径。建构自主知识体系，核心是保持中医药理论范式、思维逻辑和价值立场的独立性；发展中西医结合，关键是优势互补、双向赋能。

守住原创范式，夯实中医药知识体系根基

范式是一门学科区别于其他学科的核心标识。现代医学以还原分析为重要方法，重视实体结构、病理机制和局部病灶，擅长急症救治、外科干预和指标控制。中医药则以整体观、系统观和动态平衡观为核心，将人体置于自然环境、社会情志和生命过程中考察，强调脏腑经络、气血阴阳、形神关系的整体协调。

在疾病认识上，中医药并不把疾病简单理解为单一病灶或指标异常，而是通过“证候”把握功能失调、关系失衡和稳态破坏；在治疗上，坚持辨证论治、三因制宜、扶正祛邪，着眼于恢复机体自身调节能力。这种认知方式，是建构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坚守的理论起点。

范式自主并不意味着封闭保守。现代科学方法、实验技术、临床流行病学和大数据分析，可以帮助中医药把经验转化为知识、把规律转化为证据、把传统表达转化为现代话语。中西医结合必须坚持“以中医范式为体”，借助现代科学阐释和发展中医理论，而不是用现代医学范式取代中医理论。

立足中国实践，走好中西医结合发展道路

建构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不能脱离我国医学发展的制度安排、学科格局和临床实践。我国医疗卫生体系的一大特色，就是中医、西医、中西医结合三支力量协同发展。现代医学在诊断、急危重症救治、手术干预和指标控制方面优势突出，中医药在改善症状、调节整体功能、提高生活质量和促进康复方面具有特色。二者优势互补，能够更好回应人民群众健康需求。

知识体系来自实践，也必须回到实践中接受检验。我国最大规模、最具特色的中医药现代实践形态，正是中西医结合临床。亿万患者的就医选择和各级医疗机构的探索表明，中西医结合符合我国国情。只有从真实临床中总结规律、提炼理论、形成规范，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才有根、有源、有生命力。目前，中西医结合学科已形成较为稳定的人才培养体系和科研平台，一批中医药院校、医学院校和医疗机构培养了大量复合型人才，为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现实支撑。

需要强调的是，中西医结合不是“中药加西药”“针灸加输液”的机械叠加，也不是中医、西医各说各话的“两张皮”。深度融合要求理论互通、机制互释、方案互补、知识互融，既用现代科学方法阐释中医药疗效，也用中医整体思维启发现代医学对复杂疾病的认识，并把相关成果汇入中医药自身知识框架。

以中医为体，推动两种医学互鉴融通

厘清中西医结合“何为体、何为用”，是避免浅层结合、实现深度融合的关键。中医药原创理论、思维范式和诊疗理念是“体”，现代医学技术、研究方法和评价工具是“用”。“以中医为体”，就是在理论研究中围绕气、阴阳、藏象、经络、证候、治则治法、方剂配伍等核心内容展开，在临床实践中坚持辨证论治。

守住“体”，才能守住中医药知识体系的主体性。一些研究把中医理论降格为现代医学概念的附属说明，如把“肾虚”等同于某一内分泌指标，把“血瘀”简化为凝血功能异常，把复方功效拆解为单体成分作用，虽可获得局部解释，却容易遮蔽中医药整体调节和辨证论治的核心特征。

“以西学为用”，并不是降低现代医学的价值，而是明确其在知识体系建构中的工具属性。现代解剖、生理、生化、分子生物学、系统生物学、临床流行病学和人工智能技术，都可为中医药理论阐释和证据积累提供支撑。围绕证候、复方和真实世界疗效开展研究，目的在于“借现代之器，明中医之理”。

体用互鉴也意味着双向启发。现代医学在急性病、器质性病变和精准干预方面优势明显，中医药的整体观、治未病思想、辨证论治方法和动态平衡理念，可以推动两种医学在更高层面互鉴共生。

完善证据体系，增强中医药学术说服力

知识体系的成熟，离不开证据体系的支撑。中医药传统证据以古籍、医案和经验为重要来源，现代医学证据则强调客观、可重复、可量化。建构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不能简单照搬西医证据标准，而应建立符合中医诊疗特点的评价体系。中医药疗效不仅体现在指标改善，也体现在证候改善、功能恢复、生活质量提高和远期预后优化等方面。

比较合理的路径，是构建“中医特色为主、现代指标为辅”的复合评价体系，把证候积分、症状改善、功能状态、生活质量、长期结局与现代医学客观指标结合起来，形成更完整的疗效证据链。这样的证据体系既不排斥现代医学指标，也不让其取代中医药疗效评价的主体地位。

自主证据体系建设应从基础研究和临床研究两方面推进。基础研究要聚焦气血津液、阴阳平衡、藏象经络、证候演变、中药药性和方剂配伍等关键问题。关键不是用微观指标重新定义中医理论，而是用现代证据印证、解释和丰富中医理论。

临床研究要依托中西医结合医疗机构和临床基地，围绕优势病种开展高质量研究。要加强多中心、前瞻性、真实世界研究，也要创新适应辨证论治特点的研究设计，使零散经验转化为可传承、可推广、可更新的系统知识。

证据自主还包括证据解释的自主。同样的实验数据和临床结果，如果完全按照现代药理学话语解释，容易出现“数据属于中医、解释属于西医”的现象。中医药研究既要讲清现代机制，也要回到扶正祛邪、调和阴阳、疏通经络、整体调节等中医理论中进行阐释。

建构自主话语，彰显中国医学时代价值

话语体系是知识体系的外在表达。中医药拥有阴阳、五行、藏象、三焦、卫气营血、君臣佐使等传统术语，承载着独特知识，也因内涵丰富、表达古朴，在现代学术交流中容易产生理解差异。推动话语自主，首先要系统梳理和规范阐释传统术语，在保持原有内涵的基础上，建立“传统术语—理论内涵—现代阐释”的表达链条。

这种转化不是用西医名词替代中医术语，而是让中医药术语更清晰、更规范、更便于传播。中西医结合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了大量可沟通、可转化、可解释的中间概念，可以形成既保留中医特色、又便于现代医学理解的表达方式。

面向国际传播，中医药更需要具有中国气派和国际表达的话语体系。中医药走向世界时常面临“理论不易理解、标准不易认可、价值不易表达”的困境。构建自主话语，就要立足整体思维、辨证思维、治未病理念和复方调节优势，用国际通行的科学语言讲清中医药的理论逻辑、临床价值和文化内涵。

同时，也要警惕两种倾向：一是只用晦涩古语表达，使中医药难以被当代社会理解；二是完全套用现代医学话语，丢失中医药自身特色。理想的话语体系，应当古为今用、中西融通、守正出新，对内统一认知，对外平等对话。

建构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是新时代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重要任务。中西医结合与这一任务内在统一：范式自主筑牢根基，现实路径提供支撑，体用互鉴明确方向，自主证据增强说服力，话语体系塑造形象。五者相互衔接，共同构成依托中西医结合推进中医药知识体系自立自强的基本框架。

面向未来，中医药发展既不能封闭保守，也不能迷失自我；既要善用现代科学方法，又要坚守中医原创思维。只要始终坚持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结合不取代、融合不迷失，持续推动中西医深度融合、理论创新和实践升级，就能够不断完善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为健康中国建设和全球传统医学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中国力量。（李华荣 山西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