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阴生 养阳正当时

6月21日是夏至，这天太阳行至黄经90度，在北回归线上空投下一道久长的“目光”，将一年中最长的白昼赠予大地。在二十四节气中，夏至被认为是古人最早测定的节气之一。

这个节气很有意思。论日照，这一天白昼最长，阳光最足；论物候，草木至此繁茂到极致。可偏偏就是在阳气最鼎盛的时刻，《礼记·月令》中却记了一笔：“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 阳气到了顶点，阴气便悄悄从地底萌生——这便是古人讲的“夏至一阴生”。

笔者在门诊中常跟患者打个比方：夏至就像一天里的正午十二点，太阳爬到最高处的那一刻，其实也就是它开始往下走的那一刻。明白这个道理，夏至养生的门道就通了一半。

从《伤寒论》说起“夏伤寒”

张仲景在《伤寒论》中说：“五月之时，阳气在表，胃中虚冷，以阳气内微，不能胜冷，故欲著复衣。”农历五月，正对应夏至前后。这段话的意思是，别看盛夏热得大汗淋漓，阳气都跑到体表去了，内里的脾胃反倒虚冷。这时候如果不管不顾地吃冷饮、吹空调，脾胃便被寒邪所伤，轻则腹痛泄泻，重则到了秋天便生出疟疾、下利之类的寒病来。

初读这条条文时，笔者并没有太深的感受，是在临床反复接诊夏天腹泻的患者之后，才真正体会到张仲景的用心。夏至前后拉肚子的，十有七八是贪凉饮冷闹的——冰西瓜一口气吃半个，冰啤酒连灌两三瓶，当晚或者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肚子绞痛、拉水样便。这类患者舌苔多为白腻或白滑，脉象偏沉细或濡缓，一派寒湿困脾之象，哪里有半点热证的影子？如果一见腹泻就用苦寒清热的药，那就完全搞反了。

笔者体会，冬天的寒冷是渐进的，人体腠理随着气温下降会自然密闭，反而不容易受寒；夏天则腠理大开、汗孔疏松，寒邪乘虚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为什么“夏伤寒”比“冬伤寒”更难防。

除了贪凉致寒，暑湿困脾也是夏至常见不适。夏至前后雨多湿重，加上人们贪凉饮冷，脾胃首当其冲受害。患者往往诉说，浑身沉重像裹了湿布，口淡无味，不思饮食，大便黏滞不爽。一看舌苔，白腻或黄腻。这时候如果单纯清热，苔腻不退；单纯化湿，热又不去。笔者习惯用藿香、佩兰、厚朴、茯苓之类的中药以芳香化湿，少佐黄芩、滑石以清热利湿——其实就是藿香正气散和王氏连朴饮的思路化裁。轻症的话，一杯藿香佩兰茶（两味各5克，沸水冲泡）就管用。

此外，需注意心火上炎。夏至前后，心火容易偏旺，表现为心烦、失眠、口舌生疮、小便短赤。这跟天地气交、阴阳相争有关，心为火脏，外界火气一通，内在就跟着躁动。笔者根据临床体会，夏至前后，心经火热下移小肠（证型）的患者明显增多，导赤散（生地黄、木通、竹叶、甘草梢）这个方子看似平淡，对证了却是效如桴鼓。轻症可以单用莲子心泡水，或淡竹叶煎汤代茶，也能清心除烦。不过需要提醒的是，莲子心苦寒，脾胃虚寒者不要久用。

养生护好初生之阴

夏至这个节气，养生的着眼点主要有以下两点。

一是顺应“一阴生”，护好初生之阴。夏至既然阴气初萌，就应当给阴气一个从容生发的空间，不可过度消耗，例如大汗淋漓、熬夜不眠、嗜食辛辣等。夏至之后，运动虽不可废，但不宜大汗；工作虽不可废，但不可熬夜；饮食可适当增加一些酸甘化阴的食物，如乌梅、五味子、麦冬等，帮助身体涵养阴液。

二是护住阳气。很多人不理解，夏天阳气那么旺，怎么还要养阳？这恰恰是夏至养生的关键所在。阳气此时到达顶点，之后便是下坡路，如果在这个时候过度消耗阳气，例如贪凉、饮冷、露宿、当风，等于是在阳气最该“软着陆”的时候“给了它一脚”，直接踹进虚寒的泥潭里。笔者总结，每年夏至刚过，“空调病”“冰箱病”就扎堆出现——面瘫的、落枕的、肩背痛的、腹痛泄泻的，追问病史，十有八九是空调开得太低、风扇直吹、冷饮过量。许多秋冬季节发作的慢性支气管炎、哮喘、关节冷痛，追根溯源，往往是夏天埋下的病根。

饮食在“清”“温”之间找平衡

夏至饮食，古人有一个看似矛盾的说法：一边说“夏宜清补”，一边又说“冬吃萝卜夏吃姜”。那么，到底该清凉还是该温热？

其实不矛盾。清补，是针对那些本来就阴虚火旺或暑热伤津的人而言，适当吃些绿豆汤、荷叶粥、冬瓜、苦瓜等，可清热解暑、生津止渴；吃姜，则是针对夏天脾胃内寒这个普遍状态而言，早晨含1片薄姜，或者用生姜2片加大枣3枚煮水喝，可温暖中焦、助脾运化。

这里补充一句古人的经验：唐代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提出“夏七十二日，省苦增辛，以养肺气”。这句话不少人觉得费解——夏天心火旺，不是应该多吃苦来清心吗？孙思邈为什么说要“省苦增辛”？其着眼点在于五脏生克，依据五行理论，夏季火旺而金弱，苦入心，辛入肺，为防火旺乘金，应少食苦而多食辛。此时适当增加一些辛味食物如生姜、薄荷、紫苏，可宣发肺气、防止心火过度克制肺金。这个思路笔者体会，在临床上确实有指导意义——那些夏天容易犯咳喘的患者，往往是心肺之间的关系没有调好。

笔者在夏至前后，常向患者推荐一个简单的小方子：绿豆30克，薏苡仁20克，生姜3片。绿豆清暑解毒，薏苡仁渗湿健脾，生姜温中反佐，三者同煮，既不清寒伤胃，又能解暑化湿，口感也好，老少皆宜。

养生千万别“逆天而行”

写到这里，想起一位中医前辈和笔者说过的话：夏至养生，养到极致处，不是吃什么、喝什么、按摩什么穴位，而是学会跟夏天的节律和谐相处。

什么是夏天的节律？该出汗时让它出，该午休时就闭眼歇一刻钟，不急不躁，不贪凉不逞强，让身体按照自己的节奏，跟着天地一起呼吸。古人讲“天人合一”，放到夏至这个节点上，就是顺应阳气旺盛之势养护它，而不是对抗它、消耗它。

笔者在门诊上见过太多“逆天而行”的例子——年轻人觉得身体好，夏天猛吹空调、冰啤当水喝，没几年就开始关节痛、胃寒、过敏，各种毛病找上门来。也见过不少老年人，数十年如一日坚持夏天不碰冰水、不贪凉、晨起含姜，年过八旬依然精神矍铄、步履轻健。养生这件事，确实是日久见功夫，没有捷径可走。

《黄帝内经》说：“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冬至重病。”违反夏天的养生规律，不一定马上出问题，但到了秋冬天，身体的“欠账”就该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古人这个“奉收者少”4个字用得极精准——夏天没有好好“长”，秋天就没什么可“收”的，冬天更谈不上“藏”，四季的良性循环就这么断掉了。可见，《黄帝内经》“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八个字，蕴含着安身立命的核心道理。（严文博 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平谷院区　谢天 北京博爱堂名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