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先师李孔定的师徒之缘

今年是李孔定老师100周年诞辰。1987年秋冬，第一次见到李孔定老师，那时，十六岁的我刚进入绵阳中医药学校针灸专业班学习不久，李老师作为副校长，为我们做了题为《小柴胡汤是和解剂的代表》的学术报告。李老师身材高大、温和睿智，讲课条理清晰、娓娓道来，让人深受感染。次年夏天，邻里一位大娘感冒后长期剧烈咳嗽，针灸专业的我尝试应用小柴胡汤加味治疗获得显著效果，激发起我对经方的兴趣。小柴胡汤，也成为我在临床上应用最广的经方。

1990年，我毕业分配到梓潼县从事中医针灸门诊临床，我针药结合有效诊治诸如咽后壁脓肿高热不退，中风昏迷、胆道蛔虫病、癫痫持续状态等急重症，在当地“小有名气”。但我自知临床多赖直觉，或根据古今名家类似案例或教材相关内容“依葫芦画瓢”。面对一些疑难病症尤其多病同存、多证错杂时，对于舌脉症的辨识和四诊合参取舍及选用方药、加减变通等多有疑惑；一些症候虽不复杂，但是临床治疗却很难获效……我急需名师指导，以突破困境。

跟李孔定老师临床学习后，常常令我强烈震撼。比如治疗难治性崩漏，多用南沙参、甘草、枳实之类加减变通，就能在一两天甚至一二服即获显效；严重三叉神经痛，用黄柏、砂仁、甘草之类普通平和之药，也能迅速获得显效；特别是像各部结核病，李老师也能够单纯应用中药治疗获愈，进一步建立起对中医药强大的信心。诊余，我请教老师，他或直指病机之要，或点明治法关键，或提示药性本旨；常常几句话就令我茅塞顿开，受益终身。

一天上午跟诊后，老师留我午餐。我看到他家客厅、书房四壁的医文史哲图书，都令我爱不释手。李老师高兴地说：“你爱读书，饭后你就在我这里读书吧”。后来好些年，我常常于周六上午跟诊，下午就在李老师家读书。在此期间我与他进行了多次长谈，尤其就中医学术道路与临床方法方面，我提出了很多长期困惑的问题。李老师总是耐心解答，还送给我不少相关书籍，后来又授我以《临证要诀》，成为我临床和中医道路的指南。

2007年，我到英国执业，遇到难以解决的疑难病症如肿瘤转移、复杂妇科病症等，发邮件请李老师指导治疗，常常获得令患者及本地医生难以置信的效果；来英国执业近20年，有几名曾经的患者，因为感动于中医药针灸卓越的疗效而学习中医，现在已经执业中医多年。2008年底，我将多年跟师心得体会，写成《李孔定〈临证要诀〉浅解》一文，并附近作小诗一首请老师审阅。2009年元旦，李老师发邮件赠我一诗鼓励：“袁胜贤契，贺年卡及诗作收到，十分欣慰！为抒二十载之厚谊，为诗以达之：得英而教乐无穷，孟子遗书世所宗。异域博施岐黄术，许君足与越人同。”

2010年，我回国休假看望李老师。时年84岁的李老师确诊肿瘤转移、自服中药治疗已经三年多。他面容有些憔悴，但是依然坚持授课和临床带教。他说：中医经几千年积淀，临床和理论都很成熟，可以有效诊治现代常见疾病甚至疑难疾病，中医的传承和发展利国利民。需要培养大量能够应用中医方法看病的临床人才和教育人才，也需要培养懂得中医的科研人才和管理人才。李老师说：管理是中医药事业的关键一环。发展中医药事业，懂得中医价值、尊重中医学术和临床规律、有志于中医药事业的各层级中医管理人才必不可少。

他将《〈临证要诀〉修订稿》授我：“急症用药，宜重宜专。一身数病，抓主顾兼。沉疴痼疾，标本孰先？一因多症，因去症蠲。内科杂病，法重东垣。外感热病，叶吴是瞻。勤求博采，海纳百川。取精融汇，毋固毋偏。中学衷悟，西学为参。继承开拓，不断向前。凝神诊治，人命攸关。精诚慕道，大医何惭。”诚为我们学习中医与提高临床水平的重要法门。

2011年1月2日，李老师驾鹤仙去，享年85岁。闻听噩耗，我悲恸难抑。

现今中医药在全球获得各国民众广泛的青睐，在包括英国在内的很多国家，中医药已经走上本土化发展的道路。受过李老师教诲的众多同仁们，以及李孔定名医工作室的弟子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传承李孔定老师的学术与临床，守卫世界人民的健康。（袁炳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