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先：一生只为“中国药”

陈凯先在京留影。 受访者供图

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81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凯先荣获“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他是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上海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党龄43年，毕生致力于药物创新与中医药现代化事业。

面对荣誉，他谦逊地说：“荣誉属于集体，是大家共同奋斗的结果。”从放射化学到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从现代新药研发到中医药传承创新，他始终以国家需要为坐标，用一次次跨界与坚守，践行着让中国人用上中国科学家研制的新药、好药的初衷。

初心如炬：把“国家需要”作为人生方向

15岁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那天，陈凯先就立下志向：学好本领，建设祖国。1962年考入复旦大学，他原本把物理系作为第一志愿，却被招生简章上“物理二系”吸引，以为是一门更新的物理专业，便改填了志愿。入学后方知，“二系”实为核科学与技术系，他被录取到放射化学专业。

从想学物理变成学化学，班上不少同学思想波动。系主任、我国第一代放射化学家吴征铠对大家说：“国家正在发展原子能事业，既需要核物理学人才，也需要放射化学人才。”大家躁动不安的心才安定下来，变成了一句坚定的话：“祖国需要什么，我们就学什么”。

1967年毕业后，陈凯先被分配到湖南邵阳的中南制药厂。厂领导见他来自“物理二系”，认为他懂机械，便让他看守水泵。他没有抱怨，一边值守，一边自学药学和专业英语。两年后进入化验室，看到国内生产的化学药几乎是仿制国外的药物，他常常想：什么时候我们国家也能有自己研发的新药呢？

1978年，国家恢复研究生招生。在图书馆，陈凯先偶然读到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药物化学家嵇汝运编著的《寻找新药的途径》，他怦然心动——这正是埋藏心底的梦想。陈凯先当即报考，同年9月被录取。后来，嵇汝运安排他去吉林大学，跟随物理化学家唐敖庆学习量子化学，为药物设计储备知识。

陈凯先在吉林大学上的第一堂课是群论课，著名理论化学家孙家钟用英文出了一道测验题，陈凯先连题目也看不懂，最终交了一张白卷。孙家钟说，测验题是一道线性代数题，而线性代数正是学习群论的基础。于是此前从未接触过线性代数的陈凯先，白天跟着孙家钟学习群论，晚上捧起线性代数教科书一页一页自学，用了近两个月时间“啃”完厚厚一本线性代数。在期末考试中，《群论》和《数理方法与特殊函数》两门课，他都取得优异成绩。

1983年12月，陈凯先加入中国共产党。“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最光荣的大事。”他常说，自己一生很幸运，遇到诸多科学前辈，耳濡目染间，深深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家国情怀。当年组织安排他领导研究室和研究所的工作时，著名药物化学家高怡生叮嘱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这句话，他始终铭记。

数十年间，从化学转向药学，从现代药物研究转向中医药，每一次跨界，他都没有犹豫——因为国家的需要就是努力的方向。

敢为人先：为“中国药”开辟创新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新药研发九成以上依赖仿制，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新领域在国内刚刚起步。1988年，陈凯先结束法国留学经历，谢绝海外优厚待遇，怀揣科技报国之心毅然回国。他以“敢为天下先”的劲头白手起家，开启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领域的探索。

身为党员科研带头人，陈凯先带领团队奋勇攻坚，发展并改进了多种药物设计方法。围绕肿瘤、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等重大疾病靶标开展虚拟筛选研究，发现了一批先导化合物和候选药物。这些成果有力推动了药物化学、生命科学和信息学的交叉融合。

1996年，他牵头申报的“攀登计划”成为国内创新药物领域首个国家级基础研究项目；1997年，他牵头申报的项目又成功入选首批国家“973计划”。几十年来，他发表论文300余篇，获授权发明专利20余项，荣获上海市十大科技精英、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全国创新争先奖等荣誉。他还编撰出版了《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方法和应用》《高等药物化学》《药物化学进展》等学术专著，指导和参与团队研究的多种新药获批上市或进入临床研究。

作为一名老党员，陈凯先始终努力将科学研究融入国家战略。上世纪九十年代，陈凯先向有关部门提出我国生物医药自主创新“三步走”战略的建议，联合110位两院院士署名，对“重大新药创制”纳入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发挥了推动作用。此后他担任技术副总师全程参与重大专项的组织实施，推动我国药物研究实现从“仿制为主”到“创新为主”的历史性转变。

世纪之交，上海浦东开发开放进入深入发展的关键阶段。陈凯先和上海药物所领导班子克服困难，带领上海药物所整建制迁入浦东张江，成为首个入驻浦东的国家级生物医药科研机构。他组织带领研究所建成国家新药筛选中心等公共平台，吸引产业集聚，降低研发门槛。如今张江已汇集超1000家生物医药企业，成为国产新药不断涌现的沃土。

如今，在国家政策扶持和一代代科研人员努力下，我国医药行业厚积薄发。2018年起，国产创新药进入爆发式增长期，2025年我国创新药海外授权交易总额超过1300亿美元。

科技赋能：奋进中医药现代化新征程

2005年，组织安排陈凯先担任上海中医药大学校长。彼时他长期深耕现代药物研究，仅少量接触过一些天然产物和中药有效成分研究，对传统中医药理论知之甚少。面对全新领域，他迎难而上，开启全方位学习之路：一方面登门拜访校内外中医药名家，学习和了解中医理论、临床诊疗知识；另一方面虚心向历任校领导、教职工请教高校办学规律，补齐专业管理的短板。

多年深耕，他愈发体悟到，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特有的科学与文化宝库，其整体观和治未病理念，正契合当代复杂慢性病防治和健康管理需求。他深知，中医药要走向世界，必须用现代科技语言把中医药防病治病的原理“说明白、讲清楚”。

任职校长期间，陈凯先持续推动现代科学技术与中医药深度融合，推动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他强调学校一定要服务于国家发展战略，紧扣中医药重大科学问题和临床重大需求，带领学校在承担“973计划”项目、“重大新药创制”重大项目、推动中医药国际标准化、中医“四诊”现代化、教育部学科评估等方面取得优异成绩。学校科研实力持续夯实，成功牵头实施4项国家“973计划”中医药基础研究专项，在全国中医药院校中位居前列。他还依托自己的业务专长开展中药药效物质的计算挖掘和中医药特色的循证研究。

在他带领下，学校科研团队研发的中医四诊仪入选2010年“火星500”国际合作项目，通过持续监测受试者脉象、舌象等中医“四诊”数据变化，为维护航天员在长期封闭环境中的正常生理、心理功能提供依据。相关成果在国际宇航大会发表，产生广泛影响。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后续还应用于我国空间站计划。

在科技创新发展新时期，人工智能成为赋能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新抓手。陈凯先积极倡导人工智能技术在中医药领域的研究和应用，推动依托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梳理海量中医古籍文献，结合脉象仪、舌象等采集设备，将“望闻问切”的主观经验转化为客观化、可量化分析的数据和图像，推动证候诊断标准化，辅助方剂配伍优化和临床智能决策。

四十余年的科研教育生涯中，陈凯先始终甘为人梯。他将“中医药杰出贡献奖”奖金捐给课题组帮助学生解决生活困难。众多弟子已成长为生物医药领域骨干。“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要守住中医药特色，扛起传承创新使命，这也是陈凯先对青年科研工作者的殷切寄语。

“人这一生，物质享受是次要的，能为国家、为人民作出实实在在的贡献，才是真正实现了人生价值。”陈凯先说。如今虽年事已高，他仍坚持每日到岗，深耕一线科研。他表示，将始终保持积极心态，紧跟前沿，尽己所能扶持后辈，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从青年时期在实验室从零开拓，到耄耋之年仍奔走于国家新药战略一线；从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的拓荒者，到中医药现代化的推动者——陈凯先用一生坚守，践行着一名党员科学家的报国初心。（本报记者 王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