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现场答辩考核关才能出师

清晨5点，年轻学生们已经开始诵读经典；门诊诊桌前，一张张毛笔书写的病历记录着辨证思路……

在全国名中医陈宝贵看来，师承不是简单“跟着看病”，更不是拜师之后自然完成的经验传承，而是要把中医思维、临床本领、医者品格和服务人民的初心一并传下去。近年来，陈宝贵全国名中医工作室在长期师承培养实践中，创造性探索“学术传承人出师答辩考核”办法：传承人完成规定学习任务后，必须通过现场答辩考核，合格者方可发给出师证书。这一做法，补上了当前不少中医师承教育和优秀中医临床人才培养中“有跟师、有学习，但缺少出师综合检验”的关键一环。

以“宽进严出、全程考核、分类培养、基层扎根”为核心要求，陈宝贵工作室正在把传统师承中相对隐性的经验传授，转化为可培养、可考核、可复制、可下沉的育人体系。

陈宝贵为传承人带教。受访者供图

门打开　让真心学中医的人走近中医

“学中医，先要有诚心、恒心、善心。”谈起收徒标准，陈宝贵并不先问学历、职称、资历，而更看重一个人是否真正热爱中医、敬畏生命、愿意为患者下苦功夫。

长期以来，中医药师承教育具有鲜明优势，但也面临现实难题：名师资源有限，入门机会不多；一些基层中医药人员和青年医师想学却难以跟师；个别师承培养存在“重入门、轻过程、松考核”的现象。如何让更多有志于中医药事业的人获得成长机会，又确保培养质量不降低？这是陈宝贵一直思考的问题。

在他的工作室，师承之门向更多人打开。工作室既吸收院校教育中导师制的规范管理，也保留传统师带徒近身传授、耳濡目染的优势，不以学历、资历、职称设限，尽可能扩大师承人才培养覆盖面。

门打开，不等于标准降低。依托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智慧中医医院“名老中医活态传承”项目，工作室对师承人员实行全过程规范管理，建立学习记录、跟诊考勤、医案整理、读书笔记、学术总结等制度。陈宝贵反复强调，师承教育不能只看“拜没拜师”，更要看“学没学到、用没用好、传没传准”。

“宽进”，是给更多热爱中医的人机会；“严出”，是对中医药事业负责，也是对患者负责。陈宝贵带徒不取分文，却要求学生下真功夫、练真本领。他常说，中医传承靠的不是门第，而是愿力；不是名头，而是疗效；不是一时热闹，而是一生坚守。

如今，陈宝贵已累计培养学术传承人302名，培养博士后5名、硕博士研究生30余名，带教第三、四、五、六批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15人、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人4人，其中21人获得省市级名中医或省级杰出人才等荣誉。

尺立住　首创出师答辩考核办法

在陈宝贵工作室，出师不是简单合影、发证，而是一场真正的学术检验。完成跟师学习，只是达到参加出师考核的基本条件；能不能出师，还要看答辩能不能过关。传承人通过出师答辩考核后，方可获得出师证书。

这种“学满不等于出师、合格才能发证”的做法，是陈宝贵根据多年师承培养经验创造出的行之有效的方法。过去，中医师承教育和各类优秀人才培养，往往重视拜师仪式、跟师过程和学习材料，但对“出师时究竟如何综合评价”缺少统一、严格、可操作的办法。陈宝贵工作室将出师答辩制度化、规范化，使师承培养形成了从入门、学习、记录、总结到答辩、发证的完整闭环。

泾川站、雄安站、围场站的出师答辩现场，学生们要汇报三年跟师所得：跟过哪些典型病案，读过哪些经典医籍，如何理解老师的学术思想，怎样将所学用于临床，面对疑难问题如何辨证处方。专家提问直指关键，既问“方从何来”，也问“法由何立”；既看“术”的掌握，也看“德”的养成。

工作室制定出师考核手册，将日常考勤、医案整理、读书笔记、学术论文、答辩汇报纳入全流程评价。学生每月整理不少于1篇典型医案，重点考察对名老中医诊疗思路和用药经验的吸收转化；每月完成不少于2篇读书笔记，围绕中医经典、名师专著和前沿文献进行研读思考；出师前还要完成5000字以上学术论文，对三年跟师学习进行系统梳理。

“写论文不是为了凑材料，而是逼着学生把零散体会变成清晰思路，把临床经验上升为学术认识。”陈宝贵说。

考核的“尺”，还量医德。在出师答辩中，医德医风、医患沟通、人文关怀被纳入评价内容。学生要回答如何将“大医精诚”融入临床，如何对待患者焦虑，如何在诊疗中体现“以人为本”。在陈宝贵看来，传承不能只传方药，不传心法；不能只传技术，不传德行。一个合格的中医传承人，既要会看病，也要懂患者；既要有本领，也要有温度。

多年来，他累计批改学生笔记近万篇。本人及指导学生发表文章近300篇，在《中国中医药报》连载名老中医学术思想文章115篇；主编、参编及指导学生整理编写《天津市中医图书联合目录》《宋以前医方选》《陈宝贵医案选粹》《陈宝贵医论医话选》《张锡纯衷中参西新医学丛书》《张锡纯学术思想研究》《中西汇通学派》《陈宝贵〈医学衷中参西录〉心解》等书籍20余部。

根扎深　经典、临床和做人一起教

每周门诊，陈宝贵仍坚持用毛笔书写病历。诊室里，一笔一画写下的不只是患者主诉、舌脉方药，更是对学生的无声示范：病历要规范，辨证要清楚，行医要认真。

至今，他保存有1.5万份纸质门诊病案。学生跟诊时，遇到关键舌脉、复杂病机、特殊用药，他会停下来点拨。患者有疑虑，他耐心解释；患者情绪焦虑，他先安其心。诊桌前，学生学到的不只是如何开方，更是如何面对一个具体的人。

陈宝贵把多年带教经验概括为“临床带教、经典研读、病例研讨”三位一体。对基础薄弱者，从医案整理入手，补齐中医基础；对基层传承人，聚焦常见病、多发病和基层适宜技术；对本科生，重在建立中医思维、培养临床兴趣；对硕博士生，重在提升辨证深度、训练科研能力；对高水平医院人员，则更多开展疑难病例会诊、创新经典理论体系、提升重大课题攻关能力。

经典，是这条路径的根。在他的要求下，硕士生、传承班本科生清晨5点起床背诵中医经典。背诵不是机械记忆，而是为了在反复背诵中进入中医思维。陈宝贵立足经典，创新阐发《黄帝内经》“神不使”理论，形成“脑病从神论治”学术思想；围绕脾胃病，提出“重建脾胃生理功能”学术思想，创立“治胃九法”。

他也强调“衷中参西”的全局诊疗思维。“中西医汇通既不叫融合，也不叫结合，是融会贯通。”陈宝贵认为，学中医既要守住中医理论根本，也要了解现代医学对疾病发生发展的认识，在复杂病情中“谨守病机，各司其属”。

临床之外，科研同样重要。他牵头研发“回神颗粒”“理气和胃散”等专利制剂，指导学生开展补气化瘀开窍法治疗脑病等临床研究12项、实验研究14项，相关成果获国家及省部级科学技术进步奖。面对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浪潮，他指导博士后开展中医大语言模型研究，并与国家超级计算天津中心团队合作，探索基于AI智能体技术构建临证思维智慧孪生平台。

但在陈宝贵看来，再先进的技术，也不能替代医者的心。“大医者，大于德，精于术，高于道，通于神。”他常对学生说，医术是行医之根，人文是大医之魂。中医根植于中华传统文化，医者要读经典、懂国学、明哲理，更要体恤患者疾苦，常怀敬畏之心、悲悯之心。

人“留下”　把好中医送到群众身边

基层，是中医药服务群众的前沿，也是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根基。

作为张锡纯“衷中参西”学术思想第三代传承人，陈宝贵始终认为，名中医工作室不能只建在大医院，更要延伸到基层，把平台搭起来，把人才带出来，把技术留下来。

这些年，他先后在云南西双版纳、河北围场、甘肃平凉、甘肃泾川、雄安新区安新县等地建立名中医传承工作室分站15个，累计培养基层中医药传承人90余名。每到一地，他开展授课讲学、交流研讨、教学查房、会诊义诊，把诊疗经验带到基层，把学习机会送到基层医生身边。

“要为基层医生搭平台、立规矩，培养留得住的人才，才能让中医药守护更多群众健康。”陈宝贵说。

在甘肃泾川，基层医生通过跟师学习、病例讨论、出师答辩，逐渐把名老中医经验转化为本地服务能力；在河北围场，工作室分站围绕常见病、多发病开展带教，让当地群众在家门口享受到更优质的中医药服务；在雄安安新，年轻医生通过规范化师承训练，提升了辨证论治和总结表达能力。

一批批基层传承人由此成长起来。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中医院主任医师胡江东获评甘肃省名中医；河北省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中医院主任医师姜利国以河北省第一名成绩考取第五批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天津武清中医院主任医师崔俊波以天津市第一名成绩考取第五批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并获天津市青年名中医、津门医学英才等荣誉。

“要守住‘人传人、心传心’的传统优势，也要适应新时代人才培养的规范化、体系化要求。”陈宝贵说，传承中医，不只是传一门技术，更是传一份责任、一种文化、一颗为人民健康服务的心。（本报记者 黄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