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魏无真却有真

初识阿魏

记得1978年，我刚进大学，在北京中医学院的中药标本室，教我们中药鉴定的郑老师神秘地为我打开一个标本瓶。眼前是一块琥珀状的药材，我好奇地凑近一闻，那股臭味直冲天灵盖儿。

老师笑着说：“要说苦口的良药，得数黄连；若论治病的臭药，可能没有什么能超得过阿魏！”说到阿魏的发音，以往药材行内多读为ē wèi，现在《中国药典》已统一为ā wèi了。《中国药典》和教科书上描述阿魏：“具强烈而持久的蒜样特异臭气，味辛辣，嚼之有灼烧感。”

在中药行业，有“黄芩无假”和“阿魏无真”之说，这说明阿魏真品少、伪品多。一是因为阿魏来自海外，太稀罕；二是因为树脂类药材容易掺假，自古就有人以假乱真。

我国从1958年起寻找进口药的国内资源，发掘出新疆阿魏或阜康阿魏的树脂作为进口阿魏的代用品，此后不再从海外进口，并收录在《中国药典》中。

说来惭愧，我搞中药快50年了，连阿魏的真身都没见过。几年前，我在土耳其野外考察，老远望见一株两三米高的伞形科植物，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不就是书上说的阿魏吗？可当我跑近一看，并掰开叶柄一闻，啥味儿都没有，空欢喜了一场。这次我决定直奔阿魏的老家——古波斯，也就是现今的伊朗，去会会这位仰慕已久的老朋友——阿魏。

阿魏究竟是木还是草？是一年生还是多年生？除了野生资源外，栽培是否成功？何时采收？如何采收？采收的部位？一生只可采一次还是可以多次利用，产量如何？除了药用，食品有无应用？我心中众多谜团，希望在此行中找到答案。

穿越千年的臭味传奇

阿魏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位使者，汉代张骞开始通西域，进入盛唐，阿魏沿着丝绸之路进了中国，并被收进了世界上第一部官方药典《新修本草》：阿魏生西番及昆仑。体性极臭而能止臭，亦为奇物也。

五代时期，波斯后裔李珣在《海药本草》中也收载了阿魏。金元时期中医药的普及读物《药性赋》把阿魏列为248种常用药之一，夸它能除邪气而破积。千百年来，治病救人阿魏从未下岗。从宋代《证类本草》，到明代官修本草《本草品汇精要》《补遗雷公炮制便览》，书中所绘的阿魏都是一棵淌着黄色树脂的大树。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把阿魏列入木部，解释说：“夷人自称曰阿，此物极臭，阿之所畏也。”波斯国（今伊朗）呼为阿虞。时珍曰：“阿魏消肉积，杀小虫，故能解毒辟邪，治疟痢、疳劳、尸注、冷痛诸症。”

概言之，阿魏是外来物种，是一种树脂。味辛性平，可消积、化癥、散痞、杀虫。在常用中成药“阿魏丸”“消痞阿魏丸”中都是必不可少的主药。

两年生的阿魏叶片边缘波浪状，叶柄粗壮，但在40~50摄氏度的酷暑下，很容易就成了枯叶。

在伊朗东部和阿富汗接壤的海拔1400米的高原荒漠里，阿魏与骆驼刺、红花这些耐旱的植物作伴。别看它生在沙漠，但对生存环境要求还挺高：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很难伺候。现在药农采用了滴灌技术，大田里可见整齐的黑色胶管，像给这些“臭美人”打点滴。

此次考察，我终于见到了野生和栽培的阿魏。因为生长环境和营养条件不同，长得高矮不一。药农给我看过一张照片，足有2米高，但我此次见到的都比较矮小，不足半米。眼前一株健壮的7年生的野生阿魏，个子虽小，就像一位孤独武士挺立在荒漠中，仿佛他在那里等我。

说到阿魏的分布与生境，主要分布在伊朗与阿富汗交界的荒漠高原。在伊朗，我所到的同一块地，种植了甜阿魏与苦阿魏两种类型，我将两种阿魏根分别尝了一下，的确如此。但在临床药物应用上并无区别，新鲜根均可用来腌酸菜，甜阿魏更受欢迎。

当地药农娴熟地挖着阿魏，那架势比考古队员还精细。

现在栽培技术日渐成熟，以前野生的须3年以上才可采集。现在人工栽培成功，滴灌可控，第二年就可以开始采集了。

比较健壮的阿魏苗，一株可以采到10~30克。目前阿魏的产地收购价：上等品约合人民币1500元/公斤。阿魏除药用外，亦作调味原料出口到印度，因印度本土不出产阿魏，这一需求有增无减。

我见到的侯赛因大叔，他家现在种了约半公顷地，因为经济效益好，村民纷纷效仿，他所在的小村庄未来规划将会扩大规模至200公顷，到时候这里就真的会变成“阿魏村”了。

谁解其中味？

这次实地考察不但让我亲眼见识了阿魏，而且还亲手采集了标本，并亲身感受了它的气味。

麦粒大小的阿魏放入口中，腐烂后的大蒜气息挥之不去，这也是迄今为止我闻到过的最臭、最冲、最丰富的气味。您只要摸过阿魏，那股臭气便会随身携带。我将一个篮球大小的阿魏花序带到了车上，为避免干燥的双悬果剥落，司机师傅将其放进了车上的冷藏箱。一路上，随行的同伴谁也不敢把这个箱子盖打开。为将此珍贵标本带回香港，也是为了防止臭气扩散，我只得买了一个专用的拉杆箱。

此行，我们还得到一次特殊的礼遇。在侯赛因大叔家，他盛情招待我们享用了一顿“阿魏全席”，有腌制的阿魏嫩根、阿魏叶柄、阿魏花序、阿魏双悬果，还有把阿魏叶子当调味料撒在表面的馕饼。能吃上这7年才开一次的阿魏花，说来也太奢侈了，这经历和吃野生人参有一拼。

这桌“臭味相投”的宴席，吃得我回味无穷，呛得我眼泪汪汪。描述阿魏的味道，我实在感到自己的语言贫乏，还是同行的主持人俊哥描绘得生动：“就和臭脚丫子的味道差不多。”

席间，侯赛因大叔还告诉我，当地也有用阿魏做鱼饵的习惯。我之前只知道用川芎做鱼饵上钩率会提升，下次可以拿阿魏来试试啦！

“阿魏无真却有真，臭而止臭乃为真。”此行了解到了源自波斯正宗阿魏的前世今生，不仅解开了我心头近50年的谜团，也回答了一道中医药王国千年的难题。野生阿魏像沙漠里的孤独武士，一生只开一次花，结完果就“功成身退”。我情不自禁地坐在它的旁边打坐，感受千年良药的气息。（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