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医师的“下南洋”新传

2024年仲夏，为考察中医药在东南亚的传播现状，我踏上了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土地。湿热的海风裹挟着椰香扑面而来，街头穿梭的吉普尼车涂满鲜艳的涂鸦，恍惚间竟有几分闽南老家的亲切。数百年间，正是无数闽南先辈乘着季风南下，将中医药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千岛之国。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马尼拉中国城的中国—菲律宾中医药中心。在门口迎接我的，正是中心的菲方主任郑启明医师。眼前的他目光沉静而坚毅，操着一口带着闽南乡音的普通话。落座后，一壶铁观音斟上，我们的对话便从这缕茶香开始。

数百年“下南洋”，中医药落地生根

“跟随着华人下南洋的脚步，中医药进入菲律宾已有数百年历史了。”郑医师娓娓道来。1581年前后，华人开始移居菲律宾，中医药也随之传入。1789年，马尼拉华侨社团创办了中华崇仁医院。据记载，20世纪30年代，菲律宾已有50多名中医师在多座城市开设医馆诊所。然而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中医师始终没有被当地官方正式纳入医疗体系。

郑启明来自福建厦门的医学世家，祖父辈便开始行医，他自己也是科班出身的中医师。1997年，他决定跟随众多福建同乡的脚步前往南洋闯荡。“来到菲律宾后，我逐渐认识到，只有将中医引入主流社会，才能争取更好的发展空间。”这一干，就是20多年。

在郑医师的办公室里，一张装帧精美的证书格外醒目，2021年6月，菲律宾卫生部向他颁发了该国首张中医师执业资格证书。“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谈及这张证书的由来，郑医师的叙述波澜不惊，背后的艰辛却令人动容。1997年，菲律宾通过了8423法案，设立了传统及替代医学部门，针灸随后被纳入管理范畴。但中医作为一门整体医学学科，始终未被主流社会广泛接纳。

转机出现在2019年。由福建中医药大学创建的中国—菲律宾中医药中心正式成立，郑启明担任菲方主任。中心随即向菲律宾卫生部正式提出，将中医作为传统医学的一个专门类别进行管理，并由郑启明全权负责中医执业规范标准的起草。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中医药防疫抗疫的中国经验在菲律宾得到了广泛好评。”郑医师说。同年5月，中心在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的支持下，参考国际标准制订了初稿草案。经过4次网上公众听证会，最终颁布，2021年3月正式实施。三个月后，郑启明拿到了那张意义非凡的证书。之后，更多中医师也在菲律宾拿到了执业资格证书。

谈及新冠疫情，郑医师的神情变得凝重。“那是菲律宾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中医药被最多人看见的时候。”

疫情暴发后，郑启明受邀加入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指导成立的菲华抗疫委员会，担任中医医疗咨询组副组长。中心迅速开通线上中医药咨询微信群，为侨胞提供新冠肺炎防治的在线医疗服务。

“除了线上咨询，我们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义务送药。”郑医师回忆道。中心根据国内一线专家的防治方案，结合菲律宾炎热潮湿的气候特征，拟定了调整身体阴阳平衡、提高免疫力的中药方，供侨胞参考使用。“很多侨胞封控在家，买不到药也看不了病，我们就通过社团渠道把中药送到他们手上。”

在整个疫情期间，中心开展了近30场中医药抗疫系列讲座，以中医药防治超过4千人次。这些讲座既有中文场，也有英文场，不仅覆盖了华人社区，也逐渐影响了菲律宾主流社会。“中医药在应对疫情时的积极作用，让不少菲律宾人开始重新认识这门传统医学科学，客观上推动了中医药在当地合法化的进程。”郑医师说。中心也因此获得中国驻菲律宾使馆的多次表彰。

智能中医出海：海外首台中医健康管理太空舱

交谈中，郑医师特别提到了中心的一项“黑科技”——由福建中医药大学自主研发的中医健康管理太空舱。2019年中心揭牌之际，这台设备作为海外首台中医健康管理太空舱“空降”马尼拉，成为中心“智能中医”特色的标志。

“这台太空舱由面部信息与舌象采集器、声音采集器、人机对答系统和脉象采集器等组成，”郑医师介绍道，“体验者坐在太空椅上，按照提示自行操作，就能完成传统中医望、闻、问、切的全过程问诊。”采集的数据经后台系统处理后，生成一份完整的健康管理报告，展示状态辨识结果、疾病风险预警，并从膳食、运动、推拿、茶饮等方面给出个性化干预方案。

“很多菲律宾民众对中医感兴趣，但语言沟通是个障碍。”郑医师说，“太空舱用大数据的方式采集信息、给出诊断，非常符合本地患者的就诊习惯。”这台设备不仅简化了传统诊断方法，提高了诊疗效率与准确性，也让中心开展远程中医医疗成为可能。

创办岐黄中医学院：培养本土中医人才

证书到手只是起点。郑启明的下一个目标，是在菲律宾系统培养本土中医人才。2021年10月，由中心创办的菲律宾首家中医学院岐黄中医学院挂牌成立并开始招生。

2024年10月，学院迎来首届毕业典礼，12名毕业生顺利获得中医相关执业资格。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临时代办周志勇出席典礼时说，中医药学是中华文明的瑰宝，希望毕业生们为菲律宾人民健康作出更大贡献。菲律宾卫生部前部长宝琳·乌比娅指出，首批中医药专业毕业生的出现，是菲律宾中医发展的重要里程碑。

郑医师对毕业生寄予厚望：“不仅要具备扎实的专业知识，还要具备跨文化交流的能力，将中医药与菲律宾本土医疗体系有机结合。”

中医药架起中菲民众友谊桥

中国—菲律宾中医药中心成立以来，共服务侨胞及当地民众近两万人次。2022年4月，菲律宾光坦纪念医院中医部开业，这是菲律宾现代医学中心首次设立中医部。2025年12月，菲律宾宿务省议会全票通过决议案，表彰郑启明教授在促进宿务省中医药推广方面的贡献。

走出中心，街角的椰风依旧。身后那间挂着“中国—菲律宾中医药中心”牌匾的小楼，像一座桥梁，连接着古老东方智慧与千岛之国的未来，也连接着一位中医师跨越二十余年的坚守与梦想。

临别时，我握着郑医师的手，心想这一别，隔着茫茫南海，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令人欣喜的是，今年年初，他就受聘为北京中医药大学客座教授，将多年海外行医的宝贵经验带回国内课堂，与年轻学子分享。（王曦 北京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