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共读本草，把岐黄讲给女儿听

这几天的上海有点湿冷，连着几天都是阴雨天。中医说湿性黏滞，现在看来，这湿所阻滞的不仅是气机，还有孩子出去玩儿的欲望。这不，刚在垫了软垫的地板上跳了一小会儿，女儿就跑进自己的卧室看书去了。看她关了门，我也坐到书桌旁，开始我的阅读。因为要修改《层累与迭代：中医诊断模式的时代化》这本书，最近几乎每天下班到家我都要阅读两小时的中医古籍，边思考边分类记录。今天要读的是《本草品汇精要》，这是一部需要带着学术与艺术双重眼光阅读的书。因有图画的原因，就看得分外慢。

“爸爸，那是宝石吗？”也许是想起在动画片里刚看到的神奇“宝石”，她突然在我背后响起激动的声音。

“对于那些因肝阳上亢导致头晕的患者来说，可比宝石还珍贵呢，这是代赭石。”

“那这个呢？”她看出我好像很有耐心地给她讲解，索性爬到我腿上坐着，又翻了一页，“这个能给我吗？”

“当然可以啦。”我把她喜欢的好几张矿物质中药的彩色图片截屏发到了她的平板电脑上。她高兴地一会儿把照片放大看，一会儿又缩小看，边看边点评：“这块‘宝石’不行，不好看。”

“他在挖什么呢？”小家伙又指着中药伏龙肝的配图问。

“他呀，在挖伏龙肝。”

听我说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我腿上跳下来，走向厨房。不一会儿，又回来，气嘟嘟地说：“爸爸你骗人，我去厨房的煤气灶挖，可是没法挖啊！”

“哈哈，伏龙肝又叫灶心黄土，是多年用稻草、麦秸等熏烧而成的。以前做饭都是在土地上挖个坑，上面用砖支起灶台，并不是现在的燃气灶。这味药曾用于治疗婴幼儿久泻，效果良好。可如今这样的灶台已基本消失，伏龙肝的来源日益稀少，所以你也未曾见过。”

“这幅菊花水好漂亮，真想到图中的地方去玩。”

“是啊，这些都是我们曾经的生活方式。不是有诗说‘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正说着，她翻到了半天河的图片，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手上长了一个瘊子，每逢下雨，姥姥都会踮着小脚，费力地把屋檐下的“对窝子”（石臼）移到院子里接雨水，给我洗手。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孩子正在做的，何尝不是一种“接雨水”呢？只不过，姥姥接的是天上落下的水，而我接的是古籍里沉淀了千百年的智慧。这本五百多年前的古医籍，在孩子眼里是一本“带画儿的书”，有像宝石一样的代赭石，有不好看却好用的炉甘石，有她从未见过的灶心黄土。那些古老的中药，隔着漫长的时光，就这样走进了她小小的好奇心里。

我不知道她长大后会不会记得上海这个湿冷的夜晚，会不会记得趴在爸爸腿上看一本泛黄中医古籍的时光。但我相信，那些关于中药的名字、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画、那些我随口讲出的中医小故事，会像姥姥接过的雨水一样，一滴一滴落进她生命的土壤里。（高振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