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叶当珍馐
盛夏清晨,我同妻子去菜市场买菜。途经一个农妇的摊位时,我停住了脚步。她面前的竹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把鲜嫩的红薯叶。新鲜的叶片上还沾着湿润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叶柄细长,叶面巴掌般大小,浓绿油亮。看着这些嫩绿绿的红薯叶,我的思绪倏地被拽回50多年前。
那时乡亲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红薯好种易活,便成为各家各户的“救命粮”,自留地里也栽满了红薯。每到盛夏时节,母亲总在午饭前,去自留地掐回一大捧最嫩的红薯叶。回家后,将红薯叶淘洗干净。有时用开水一焯,拌上蒜泥和醋,便是一盘美味的凉菜;有时细细剁碎,揉进面里,擀成绿莹莹的菜面,或切成方块的菜鱼鱼。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满屋都是红薯叶特有的清香。在那缺油少肉的岁月里,一盘凉拌红薯叶,一碗红薯叶面和菜鱼鱼,便是天大的犒劳。我总是捧着粗瓷碗,埋头吃得满头大汗,连碗底的碎末都要舔干净。母亲坐在一旁,笑眯眯地注视着我,静静地等我吃完,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母亲却走了。家乡种红薯的地渐渐改种了果树与其它作物,红薯藤蔓从田间消失了。此后的几十年里,我再也没吃过红薯叶做的菜与面食,那股清香,仿佛也随着母亲一起留在了遥远的旧时光里。
小时候只知红薯叶做的菜与面食好吃,长大后翻阅资料,才知道红薯自明朝末年传入我国。起初人们多食用红薯块根,红薯叶多半喂了猪羊,只有灾年时,贫苦百姓才采它们用来充饥。到了清朝,红薯已遍植我国各地,红薯叶是民间重要的救荒食材,亦可入药。
中医认为其味甘微涩、性微寒,归肝、胃、大肠经,能够生津润燥、健脾宽肠、凉血解毒,还可养血止血、通乳,民间常用它调理上火便秘、便血、疮肿、乳汁不通等问题,《岭南采药录》《本草求原》均载有番薯叶的药用经验。
过去物资匮乏,乡村人家常在盛夏时掐食新生的红薯嫩叶。难怪明末清初诗人卢若腾曾赋诗感叹:“根蔓茎叶皆可啖,岁凶直能救天灾。”
20世纪90年代后,营养学发掘出红薯叶诸多益处。一时间,红薯叶从乡野陋蔬一跃而为城市餐桌上的新宠,人们争相食之,仿佛在寻回某种失落已久的烟火滋味。真是昔日荒年充野蔬,今朝翠叶当珍馐。
我站在菜摊前,弯腰买了两把红薯叶。回家后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焯水凉拌。夹一筷入口品尝,蒜香与红薯叶的清香在舌尖慢慢散开,恍惚间,又见灶膛暖融融的火光映着母亲温和的脸庞。(陕西渭南 赵学潮)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