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与现代共生视域下的中医教育百年演进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带来的现代科学与教育范式涌入中国，植根中华传统文化、传承千年的中医教育体系开启了系统性的现代化求索进程。百余年来，中医教育从民间师徒口传心授的传统模式，逐步演进为标准化、体系化的现代院校教育；从近代生存处境的艰难求索，到中西医汇通的探索实践，再到当代守正创新的系统转型，始终在承继传统内核与适应现代发展的动态平衡中摸索前行。坚守传统，是为了守住中医学术的本源根基；拥抱现代，是为了激活传统医学的时代活力。这场跨越百年的模式转型与体系重构，既是中医教育的现代化发展史，也是中华传统医学主动对接现代文明、探索中西医协同育人路径的革新史。回望百年演进历程、辨析得失利弊，能够为新时代中医教育高质量发展、构建中西医融合共生的育人体系提供深刻的历史镜鉴与实践指引。

传统根脉：千年中医教育的原生样态

西学传入之前，中国中医教育已形成契合自身学术体系、适应临床实践的成熟育人模式。整体育人体系以民间师承教育为核心、官办医学教育为补充、书院自学为拓展，两千余年绵延不绝，构筑起中医学术发展的核心根脉与传承体系。

民间传统师承并无统一学制、统编教材与标准化课堂，历代官办医学虽推行制度化授课、统一课本与学制规范，但两类育人模式的核心特质，均是理法方药贯通、知行合一的沉浸式传承。《黄帝内经》以问答释疑的形式阐发医理，深刻影响了后世师徒研学、跟诊体悟的师承教学形态。师徒朝夕相伴、日日研学，从诵读经典、辨识本草入手，结合天时节律、地域特征、患者禀赋体悟医理，通过长期临证跟诊，手把手传授辨证思路与诊疗技艺。这种育人模式摒弃僵化教条桎梏，注重培养医者个人悟性与临床直觉，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医传承逻辑。

中医学并非碎片化的诊疗技术集合，而是融汇天人合一、阴阳平衡、整体施治理念的生命哲学。传统师承柔性传承的最大优势，在于完整守护中医的整体观与辨证论治核心思维，最大程度保留中医独有的思维范式、诊疗智慧与人文内核。经由传统方法培育的医者，大多具备扎实的经典功底、灵动的临证思维与厚重的医者仁心。同时，传统中医教育兼具开放性与创新性，历代名医均在师承根基之上博采众长、守正革新，造就了百家争鸣的学术格局，保障了中医学术生生不息、传承发展。这套根植本土的原生教育体系，是中医区别于现代医学的核心标识，更是当代中医教育不可或缺的原生根基。

困境谋存：近代中医教育的汇通探索

晚清民国时期，现代自然科学体系与西式院校教育制度全面传入国内。以解剖、生理、病理为核心的西医教育，凭借标准化、体系化、可量化的优势，成为近代医学教育现代化的主流范式。中西医学依托不同的认知体系与学科逻辑，形成了育人模式的显著差异，推动中医教育开启了近代化演进与中西医汇通探索的百年历程。

1913年，北洋政府颁布《大学规程》，医科仅设置西医相关课程，将中医彻底排除在国家正规教育体系之外，确立了西医的正统教育地位，中医教育自此陷入被动求生的发展困境。彼时全盘西化思潮风行，主流学界对中医的理论体系与教育模式存在认知偏差，废止中医、取缔中医教育的呼声此起彼伏。1929年2月，国民政府卫生部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在南京召开，会议审议余云岫提出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虽未采纳激进的全盘废止条文，但表决通过《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等管控细则，明确旧医登记、办学、宣传等限制性规范，相关决议一经披露便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史称“废止中医案”。此次事件将近代中西医认知差异与发展路径分歧推向顶峰，生存发展的现实压力，倒逼中医界主动探索转型路径，开启了传统承继与现代调适双向并进的探索之路。当年3月，全国中医药团体联合发起大规模进京抗争，舆论与社会各界的强力施压，促使国民政府暂缓相关管控政策落地，为中医教育的存续与革新争取了发展空间。

模式革新：借鉴现代学制，探索规范化办学

为适应现代社会发展、融入国家正规教育体系，近代中医界主动求变，突破单一师承育人模式，借鉴西式院校制度创办新式中医教育机构。1917年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正式创办，1927年上海中国医学院成立，打破传统师徒口传心授的局限，建立固定学制、班级授课、规范考核的现代办学模式，组织专业师资编撰配套教材，划分预科基础教学与本科临床教学阶段，适度引入西医生理、解剖等基础课程，开启了中医教育现代化的初步探索。

1933年，中央国医馆颁布《中央国医馆整理国医药学术标准大纲》，参照现代医学分科逻辑，将中医学划分为基础学科与应用学科两大体系，搭建起中医现代分科的基本框架。1938年，国民政府教育部颁布《中医学校通则》，1939年出台五年制《中医专科学校暂行课目时数分配表》，标志着中医教育开始获得国家层面的制度承认。1943年，国民政府颁布《医师法》，明确正规中医院校毕业生可通过资质检核获取执业资格，先后有数十所中医院校的毕业证书获得官方认定，中医教育的制度化、规范化水平稳步提升。

这一阶段，恽铁樵、张锡纯等成为中西医汇通改良路线的代表。恽铁樵提出“新中医”理念，秉持“中医为体、西医为用”核心主张，倡导中西汇通、学教融会，创办中医函授教育，编撰成套系列讲义，构建兼具传统底色与现代特质的汇通课程体系，坚守临床实践与中医思维核心培育导向，是近代中医教育改良探索的典范。

但这场向西的适配改良，带有鲜明的时代局限性：西式分科教学、量化考核模式，与中医重整体辨证、重体悟研学的学科特点难以完全契合。借鉴西式分科逻辑拆分课程体系，采用标准化应试考核模式，容易割裂中医理法方药一体化的核心特征，一定程度弱化了中医重经验、体悟和思辨的育人优势，致使部分新式院校毕业生出现熟条文而难临证、知理论而无悟性的问题，为后续中医思维培育弱化埋下了隐患。

固本守正：坚守经典根脉，维护中医学术本色

近代中医教育发展呈现出“汇通改良”与“固本守正”两条并行共进的演进路径。与近代汇通学派主动吸纳现代医学知识、兼容西医课程体系的改良路径相辅相成，曹颖甫、包识生等坚守中医本位的代表性医家，深耕中医本源，秉持立足经典、经方根基与临床实效的育人理念。二人积极参与近代中医院校建设，突破传统单一师承局限，依托新式学校开展教学，但在学术立场上，他们坚守中医学术主体性，反对生硬套用西医理论曲解、附会中医核心理论，不认同以单一西式科学标准改造甚至替代中医固有学术范式，仅将西医诊疗手段作为临床辅助工具，始终以经典研读、名师亲授、长期临证为育人核心。这一守正发展路径，最大程度保留了中医原生辨证思维、六经体系与经方诊疗特色，维系了中医学术内核的纯正性与传承延续性。不足之处在于，该育人模式难以适配近代国家主导的标准化国民教育、公共卫生全域管理体系，适配性有待优化。

纵观民国时期，中医教育始终在守正传承与现代化适配之间摸索平衡，尚未形成传统样态与现代体系深度融合的成熟育人模式，也为新中国中医教育体系化改革留下核心历史课题。

时代演进：当代中医教育发展历程

新中国成立后，中医教育告别近代生存危机，迈入制度化、规模化发展新阶段，形成以院校教育、师承教育两大模式为主体，中西医结合为鲜明办学特色的育人体系，完成了历史性蜕变。百年以来中医教育传承与创新、传统与现代的适配性命题，逐步转化为新时代中西医协同育人、古今培养模式深度融合的结构性发展课题。

1949~1977年：规范筑基，体系初成

1954年，江苏省中医进修学校（南京中医药大学前身）创办，建校先贤牵头编撰中医药配套讲义、培育专业师资，率先探索院校教育与师承教育深度融合的育人范式，成为新中国现代中医高等教育的重要奠基力量。1956年，国家批复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四地创办公办中医学院，推动了全国中医教育学制与课程规范的统一；1958年，江苏省中医学校升格为南京中医学院，积极参与全国中医院校统编教材研发、教学标准完善工作，助力全国中医教育标准化建设。

这一轮规范化、标准化办学，快速批量培养大批中医药人才，充实基层医疗卫生队伍，有效缓解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医人才匮乏难题。适应新中国现代医疗卫生体系建设需求，各院校适度增设西医基础通识课程，助力中医师适应公立医疗与公共卫生工作；五六十年代中后期，部分院校逐步出现西医基础课程占比抬升、经典课时被压缩的阶段性问题。

1978~1999年：规模扩容，短板显现

改革开放后，中医高等教育进入发展与扩张阶段，逐步搭建起涵盖专科、本科、硕士、博士的完整人才培养体系，全国中医药人才总量持续稳步提升。国家持续推进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形成院校规范化教育与传统师承教育互补并行的育人格局。

伴随办学规模扩容，不同院校办学质量与资源差距逐步拉大，部分新建院校办学条件、师资力量、实训资源难以匹配扩招节奏。伴随全国高校统一课程体系落地，公共基础课和西医必修课占比抬升，部分办学薄弱院校出现中医经典教学课时压缩、早期临床见习实训安排不足的问题。多篇论文调研数据显示，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部分院校毕业生存在经典功底薄弱、辨证思维不足、临床实操偏弱的短板，成为彼时中医高等教育亟待整改的突出问题。

2000—2011年：教改反思，评价滞后

进入21世纪，学界集中反思既往中医教育中经典弱化、中医思维培育不足等短板，经典回归、师承复兴、中西医良性融合成为行业改革共识。南京中医药大学率先探索院校教育与师承教育学分融通，将名师跟诊、经典研学纳入学分考核，落地“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育人路径；国内多所中医药院校陆续开设岐黄班、仲景班等特色教改班、师承试点班，推进育人模式优化升级。但全国高校通用的以科学引文索引（SCI）论文、动物实验量化为核心的科研考核体系影响深远，契合中医药学科特点、适配中西医融合育人的分类评价制度建设滞后，一定程度制约了教改举措的纵深落地。

2012年至今：创新转型，融合育人

2012年起，伴随全国高等教育转向内涵式发展，中医药教育逐步由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2019年，“传承精华、守正创新”的提出为中医药发展提供了遵循，依托医教协同系列改革政策，中医教育从规模扩张迈入内涵式发展、育人模式系统性优化新阶段。

百年发展历程充分证明，中医教育的发展命题，本质是传统继承与现代发展的动态适配、中医本体与西医体系的协同融合。固守传统而拒斥现代，终将滞后时代发展步伐；过度适配现代而丢失本源内核，则会消解中医独有学科特质。构建贴合中医本质、适配时代需求、中西医协同赋能的专属育人范式，是百年以来中医教育界的使命所在。

守正开新：构建传统与现代、中医与西医共生的育人范式

百年演进历程昭示，中医教育的发展出路，不在于非此即彼的单向选择，而在于守正与创新的平衡统一、传统与现代的有机共生、中医本体与西医为用的协同赋能。固守传统、脱离时代，终将陷入小众化、边缘化的发展局限；盲目趋新、背离本源，将丢失学科核心根基。

新时代中医教育的突破点，在于跳出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走守正固本、融通创新的中道之路，构建兼具文化底色、中医本色、时代特色的现代化融合育人体系。

守正固本：锚定中医内核，夯实传承根基

守正，是守住中医教育的本源与底色，是实现中西医良性融合、高质量发展的前提与根基。唯有筑牢中医本体学术优势，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协同发展、互补赋能。

一是重塑经典核心地位。系统优化中医课程体系，强化《黄帝内经》《伤寒论》等经典课程的主体地位，增设经典诵读、深度阐释、思辨研讨、临证实训学时，摒弃碎片化、应试化的灌输式教学模式，重点培育学生天人合一、辨证论治的原生中医思维。

二是推行沉浸式师承育人。破解部分院校师承项目流于形式的弊端，建立“院校筑基+全程跟诊”的常态化育人机制，将名师亲授、临证体悟贯穿本硕博全学段，复刻传统医学知行合一的育人优势，让学生在长期临证实践中积累诊疗经验、沉淀医理认知、锤炼临床悟性。

三是厚植中医人文底蕴。深耕中医药文化与医德思政教育，传承天人相应、医者仁心的传统生命哲学，摒弃唯技术、唯量化的功利化育人导向，回归中医人文医学的本质属性。

融通创新：借力现代优质资源赋能，激发时代活力

融通，是主动适配现代教育、医学与科技体系，以现代优质资源赋能传统中医传承创新，实现中西医互补、古今贯通、提质增效。

一是构建中西医适配的专属课程体系。跳出简单照搬西医分科的固化课程逻辑，立足中医整体辨证核心规律优化课程配比，明确西医课程、现代医学知识为中医辅助诊疗、机理阐释、病情辨识服务，而非主导育人逻辑，坚守“中医为本、西医为用、融合赋能”的核心原则，实现中西医课程良性互补、协同育人。

二是创新数智化现代育人模式。依托人工智能、大数据、虚拟仿真等现代技术，搭建智慧经典研学、全域虚拟临证平台，弥补传统师承教育覆盖面窄、培养周期长、优质资源分布不均的短板，依托院校规模化办学优势，实现优质中医传承资源普惠共享，推动传统育人模式现代化升级。

三是建立中医特色多元评价体系。纵深推进破除“五唯”（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评价机制改革，摒弃片面重论文、重实验的量化考评导向，健全以经典素养、临床实效、传承能力、中西医协同服务能力为核心的中医药特色评价体系，引导中医教育回归传承、回归临床、回归实效。

和合共生：打造古今贯通、中西协同的全新育人范式

中医教育的长远发展方向，是跳出二元对立思维，实现传统与现代、中医与西医的双向赋能、有机共生。传统育人范式坚守根脉、塑造思维、传承智慧，完整留存千年积淀的整体诊疗思维、辨证施治智慧与人文医者内核；现代育人体系完善制度机制、提升育才效率、拓展医疗边界，以规范制度夯实传承根基、以现代科学阐释中医机理、以数字技术提升育人质量、以中西医协同拓宽临床服务空间。

百年风雨兼程，中医教育的百年求索之路，本质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适配现代文明、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时代缩影。

守正，守住的是中医的根与魂，是学科差异化发展的核心竞争力；融通，拥抱的是时代的形与势，是中医永续发展的核心动力。

新时代中医教育，唯有执守中道、平衡取舍，以传统固本培元、以现代提质赋能，在传承中守正、在融通中创新，方能破解百年探索留下的发展难题，构建适配中医本质、契合时代需求、彰显中国特色的中医药教育体系，让中医药在新时代浪潮中薪火永续、生生不息。（ 王明强 南京中医药大学高等教育质量评估和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