厥阴少阳合病偏头痛治验一则

偏头痛属中医“头痛”范畴，历代医家多以治风为先、治血为根，有“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之说。然临证须辨虚实寒热，不可一见头痛便使用祛风活血之剂。笔者曾治疗厥阴少阳合病偏头痛患者一例，疗效显著，现总结如下。

图某，女，24岁，2026年5月17日初诊。主诉：反复偏头痛2年，每月发作2~3次。现病史：患者头顶和两侧头痛反复发作2年，每于情绪急躁、劳累后加重，休息后症状稍可缓解，痛甚则呕吐涎沫。平素胃脘畏寒，手足麻木，神疲乏力，口干、口苦，平素思虑繁多，工作压力较大，头顶及双侧颞部白发，伴脱发。月经量少，偶夹血块。大便平素偏干，进食生冷则易泄泻。舌红，苔薄黄，脉弱。

西医诊断：偏头痛。

中医诊断：头痛（厥阴、少阳合病，寒热错杂证）。

治法：温肝暖胃，和解少阳，调和寒热，降逆止痛。

处方：制吴茱萸5g，黄芪30g，桂枝12g，赤芍9g，伸筋草15g，鸡血藤30g，太子参20g，刺五加20g，干姜6g，大枣20g，醋柴胡12g，黄芩12g，法半夏9g，天花粉15g，煅龙骨20g（先煎），煅牡蛎20g（先煎），炙甘草6g。7剂，水煎服，日1剂，分2次服。

5月24日二诊：患者自述服药后偏头痛发作次数减少，疼痛程度明显减轻；胃脘部怕冷减轻；手脚麻木、口干口苦、疲乏无力均好转；大便仍偏干，但食凉腹泻之象减轻。舌红苔薄黄较前转淡。处方：制吴茱萸5g，黄芪30g，桂枝10g，白芍12g，鸡血藤30g，太子参20g，党参15g，干姜6g，大枣12g，醋柴胡12g，黄芩10g，法半夏9g，天花粉15g，煅龙骨20g（先煎），煅牡蛎20g（先煎），黄连3g，白术15g，当归15g，川芎12g，枸杞子30g，菟丝子15g，炙甘草6g。7剂，煎服法同前。

5月31日三诊：患者诉偏头痛完全缓解，胃脘怕冷明显缓解，手脚麻木完全缓解，口干口苦明显减轻，疲乏无力好转。白发较前未再明显增多，睡眠仍多梦，大便仍偏干。舌淡红苔薄白。醋柴胡增至15g、干姜增至12g，黄芪减量至18g，加葛根20g、茯苓15g、炒酸枣仁15g、合欢皮15g、天麻18g、黑芝麻30g、桑叶15g。7剂，煎服法同前。

6月7日四诊：偏头痛已完全缓解，随访期内未再发作；手脚麻木、口干口苦等症均明显缓解；疲乏无力好转，睡眠多梦减轻，脱发较前好转，白发较前未再明显增多。舌红转淡、苔薄。大便仍偏干，腹部稍有胀气，食凉后腹泻之象虽较前减轻但仍存在。上方葛根增至45g，醋柴胡减至12g、黄芩减至6g、桂枝减至6g、制吴茱萸减至3g，加厚朴9g、火麻仁18g。7剂，煎服法同前。

6月15日五诊：诸症续有改善。上方川芎减至6g，太子参增至24g、菟丝子增至18g、火麻仁增至18g，加徐长卿9g。7剂，煎服法同前。

8月16日随访：患者诉诸症改善、病情平稳，偏头痛未再发作。

按 本案患者青年女性，因工作压力大，以偏头痛反复发作、呕吐涎沫为主诉，兼见胃脘怕冷、手足麻木、口干口苦、大便干稀不调、月经量少、脱发白发、疲乏无力等症，病机颇为复杂，当从六经与脏腑辨证相结合的角度综合分析。寒邪内犯厥阴，肝寒循经上逆，清阳受阻，则见巅顶及头两侧头痛。肝寒犯胃，胃失和降，浊阴上逆，则胃脘怕冷、呕吐涎沫。患者思虑过多，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日久化热，胆火上炎，则见口干口苦、舌红、心烦多梦。少阳之枢不利，表里之气出入失常，寒热交争，故见寒热错杂之象。肝郁乘脾，脾阳受损，运化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大便偏干而食凉即泻。气血生化乏源，肝血不足，不能上荣头面，故见脱发白发。冲任血海空虚，故月经量少。气虚血滞，肢体失于濡养，则手足麻木、疲乏无力、月经偶有血块。

首诊取吴茱萸汤、柴胡桂枝干姜汤合黄芪桂枝五物汤化裁。《伤寒论》记载：“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方中制吴茱萸为君药，味辛、苦，性热，入肝、脾、胃、肾经，《本草纲目》载其“开郁化滞，治吞酸，厥阴痰涎头痛”，能温肝暖胃、降逆止痛，为治厥阴头痛之要药；太子参性平偏凉，代人参补气而不温燥，防助火伤阴；以干姜代生姜，温中散寒之力更专；大枣益气安神。

《伤寒论》记载：“伤寒五六日，已发汗而复下之，胸胁满微结，小便不利，渴而不呕，但头汗出，往来寒热，心烦者，此为未解也，柴胡桂枝干姜汤主之。”柴胡桂枝干姜汤有和解少阳、温化水饮、生津润燥之功。方中醋柴胡、黄芩疏肝清胆、和解少阳；桂枝、干姜温阳化饮、温脾暖胃；天花粉生津止渴；煅牡蛎重镇安神；炙甘草调和诸药。吴茱萸汤与柴胡桂枝干姜汤合用，温清并用，升降相因，恰合本案寒热错杂、肝胃不和之病机。

《金匮要略》记载：“血痹，阴阳俱微，寸口关上微，尺中小紧，外证身体不仁，如风痹状，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方中去生姜，以干姜代之温中散寒，大枣仍保留以和营卫，治疗血痹所致肌肤麻木不仁。气为血之帅，气虚则血运无力，血脉凝滞，才会出现肢体麻木不仁。方中黄芪为君补气以推动血行使气血运行，破除血络瘀滞，改善肢体麻木；桂枝、赤芍温经和营、活血通脉。方中用赤芍代白芍，取其凉血活血、化瘀通络之力，正合气虚血滞之病机。

此外，加刺五加，取其益气健脾、安神益智之效，助黄芪、太子参扶正，兼制约制吴茱萸、桂枝辛温走散之偏；煅龙骨重镇安神；法半夏降逆散寒和胃；伸筋草、鸡血藤舒筋活络，养血通痹。

二诊时，诸症缓解，厥阴寒逆已减，故去伸筋草辛散走窜之品，刺五加亦随之减去，以防温燥伤阴。加当归、枸杞子，以白芍换赤芍养血柔肝、滋补肝肾。加党参、白术、菟丝子，健脾养血、柔肝乌发，转以扶正为主。少佐黄连与制吴茱萸相配，辛开苦降，寒热并用，防温燥太过，此亦仲景“寒热并用”之法的灵活运用。加川芎辛散温通，为“血中之气药”，上行头目、下行血海，配合鸡血藤活血补血、舒筋活络，使瘀去新生，血行风灭。

三诊时，主症基本缓解，兼有阴血不足、肠燥津亏，转以治疗兼症为主，重在健脾养血、补肾乌发、养心安神。加合欢皮配太子参，乃学习国医大师朱良春的太子参合欢皮汤心得，益气养心、解郁安神；加黑芝麻、桑叶补肾乌发，即桑麻丸之意，《本草纲目》引《千金方》载“头发不长：桑叶、麻叶煮泔水沐之，七次可长数尺”，《本草备要》亦云黑芝麻“补肝肾，乌须发、填精髓”；再加炒酸枣仁养心益肝、安神敛汗；加天麻平肝熄风、防头痛复发；加葛根以解肌；加茯苓以健脾渗湿；醋柴胡增至15g加强疏肝之力；干姜增至12g以温补脾胃；黄芪则减量至18g，防补气太过。

四诊时，头痛完全缓解，随访期内未再发作，但便干、腹胀、偶有食凉腹泻仍在，属余邪未尽、脾虚肠燥之象。故将醋柴胡、制吴茱萸等药减量；去桂枝、黄芩以防苦燥升散太过；因气虚与失眠多梦均改善，故去黄芪、煅龙骨。治疗重心由“头痛”转向“便干腹胀”，故葛根加至45g，取其升清通腑，解肌舒筋之功；加厚朴、火麻仁行气消胀、润肠通便，使腑气通畅，则清阳得升、浊阴得降，头痛自不易复发。

药后诸症向愈，五诊时于方中加入徐长卿9g以行气除胀。朱良春认为，治疗久病或多胀之证，徐长卿尤为关键，其性辛、温入肝胃经，既能理气消胀，又可缓急止痛，尤宜于慢性杂病中气机壅滞、胀痛并见者。去党参，增太子参益气健脾，兼以生津；睡眠多梦缓解，故去炒酸枣仁，川芎减半，防辛散耗血；增菟丝子补肾乌发；增火麻仁以加润肠通便之力。

纵观诊治全程，可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初诊、二诊），以温肝降逆、和解少阳为主，重在止痛止呕；第二阶段（三诊），以健脾养血、补肾乌发、养心安神为主，巩固头痛疗效、改善兼症；第三阶段（四诊至五诊），以行气消胀、润肠通便为主，调畅腑气，防止复发。方随机转，终达气血调和、阴阳平秘之目的。（许伟明 邢雨珊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