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福运用“数脉类方”经验

数脉以脉来急促、一息五六至为主要特征，其每分钟脉率约90～120次。《脉经》载“数脉去来促急”，明确指出数脉不仅表现为脉率偏快，更兼具脉势迫急、波幅偏高的形态特征。部分患者脉率虽未达90次/分钟，但脉势急促有力，亦归属数脉范畴。临床需与滑脉仔细鉴别，滑脉不以次数为定，其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数脉主病多为热证与虚证，五脏六腑郁热、阴虚内热均可显现数脉之象。至于数脉见于虚证者，除阴虚外，气虚、血虚等亦可呈现，多表现为数而无力之象。正如《景岳全书》所言：“且凡患虚损者，脉无不数，数脉之病，惟损最多，愈虚则愈数，愈数则愈危，岂数皆热病乎？”

全国名中医、吉林省长春市中医院主任医师赵继福，深耕中医临床五十余载，创立“脉枢方证”诊疗体系。其秉持“以脉为枢、方证相应”的核心思想，将数脉脉象特征、病机辨析与选方用药有机结合，形成了体系完备、实用性强的“数脉类方”经验。本文基于赵继福临床经验，系统阐释数脉之脉义、辨证思路及代表方剂，并附临床验案，以期为中医脉诊运用提供参考。

脉枢方证

数脉的相兼脉有滑数、细数、弦数等。滑数脉，主痰热证；细数脉，主阴虚火旺；弦数脉，主肝胆火盛。临床上热势鸱张之实热证、热盛伤阴之虚实夹杂者多见。下文将从脉数有力主实热证和脉细数主虚热证进行阐述。

脉数有力主实热证

脉数有力，兼见身热面赤、烦躁、口渴喜冷饮、大汗、大便干结、小便短黄、舌红苔黄等，属实热证。赵继福常用方剂有牙痛方、痤疮方、防风通圣丸等。

其中，牙痛方为赵继福祖传方，由金银花、桔梗、黄芩、当归、牡丹皮、升麻、薄荷、生地黄、青皮、防风、荆芥、生石膏等组成，治疗阳明胃火炽盛兼见风热火郁之牙痛。其脉见滑数、弦数，尤以右关脉明显。主症见牙龈红肿热痛、口臭口干、大便秘结、头痛恶风、烦躁易怒等。临证加减经验：右侧牙痛者，加大黄、枳壳；左侧牙痛者，加黄连、龙胆草、柴胡；牙痛甚红肿化脓者，加蒲公英、紫花地丁。治疗急性牙髓炎、牙龈炎等。

痤疮方由《医宗金鉴》枇杷清肺饮加减而来，由白茅根、生槐花、黄芩、枇杷叶、桑白皮、栀子、野菊花、苦参、赤芍、红花、丹参、黄连等组成，治疗肺胃蕴热的痤疮。其脉见沉数、濡数、滑数等。主症见面部及背部痤疮，以炎性丘疹、脓疱为主，部分伴结节、囊肿，色红、触痛明显，或痘印色红难消等。临证加减经验：脓包多者，加蒲公英、紫花地丁；口周多者，加益母草；有脓者，加皂角刺；痒者，加白蒺藜、蝉蜕。治疗中重度丘疹等皮肤病。

防风通圣丸出自刘完素《黄帝素问宣明论方》，由防风、川芎、当归、芍药、大黄、薄荷、麻黄、连翘、芒硝、石膏、黄芩、桔梗、滑石、甘草、荆芥、白术、栀子组成，主治外寒内热、表里俱实之证。其脉见滑数或弦滑有力。主症见憎寒壮热、头痛眩晕、目赤睛痛、胸闷喘满、大便秘结等。治疗感冒、鼻炎、荨麻疹、便秘等。

清胃散出自李东垣《脾胃论》，由升麻、黄连、当归、生地黄、牡丹皮组成，治疗胃火亢盛牙痛。主症见牙痛牵引头痛、牙龈出血、肿痛、口腔溃疡、口气臭热等。核心脉象为滑实而数。临证加减经验：胃火炽盛、牙痛甚者，加石膏、知母；齿龈出血重者，加玄参、白茅根；兼外感风热、头面肿痛者，加薄荷、金银花、连翘。治疗三叉神经痛、口腔溃疡、牙髓炎等。

支气管扩张咳血方为赵继福自拟方，由桔梗、白及、桃仁、冬瓜子、生薏苡仁、三七粉、仙鹤草、桑白皮、黄芩、杏仁、白茅根、甘草、川贝母等组成，治疗痰热内蕴之咳嗽。其脉数而有力、弦滑数，久病阴伤者亦可见细数。主症见反复咳嗽、咳大量脓痰、间断咯血等。临证加减经验：便秘者，加大黄；咳嗽严重者，加芦根。治疗支气管扩张伴咯血等。

肺内感染方由《外台秘要》苇茎汤与《伤寒论》小陷胸汤结合加减而成，主治痰热壅肺证。其脉沉数或沉滑。主症见咳嗽、痰黄稠或腥臭、胸闷胸痛等。临证加减经验：表证未解者加柴胡、防风；发热加生石膏；胸紧气喘者，加麻黄、紫苏子；痰黏稠不易咳出者，加浙贝母、天竺黄、橘红、桔梗。治疗肺炎或间质性肺炎等。

大柴胡汤出自《金匮要略》，由柴胡、黄芩、白芍、大黄、枳实、半夏、生姜、大枣组成，治疗少阳、阳明合病。其脉弦数有力。主症见往来寒热、胸胁苦满、呕吐不止、心下痞硬、大便不解等。临证加减经验：胆痛者，加金钱草、郁金、鸡内金；湿热黄疸者，加茵陈、栀子；反酸烧心者，加黄连、吴茱萸。治疗急慢性胆囊炎、胆结石、急性胰腺炎等。

白虎汤出自张仲景《伤寒论》，由生石膏、知母、甘草、粳米组成，治疗热盛伤津之阳明气分证。核心脉象洪数。主症见壮热面赤、烦渴引饮、汗出恶热等。临证加减经验：气津两伤者，加人参；温疟以及风湿热痹者，加桂枝。治疗流感、肺炎、流行性脑炎等。

热痹方由《金匮要略》白虎加桂枝汤加减而成，组成为生石膏、金银花、玄参、连翘、葛根、生地黄、防己、牡丹皮、黄柏、桂枝、知母等，主治邪热壅滞关节。脉象沉迟有力、沉数或沉滑有力。主症见四肢关节红肿灼热，疼痛剧烈，遇热加重，持续低热或壮热，恶风怕冷等。临证加减经验：关节肿者，加土茯苓、豨莶草。治疗类风湿关节炎、风湿性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等。

黄连温胆汤出自《六因条辨》，由陈皮、半夏、竹茹、枳实、甘草、茯苓、黄连组成，主治痰热内蕴、胆胃失和。核心脉象为沉滑略数。主症见失眠多梦、心烦急躁、虚烦不宁、口苦口臭、胃热烧心等。治疗慢性胆囊炎、反流性食管炎、失眠、焦虑症等。

脉细数主虚热证

脉细数无力，热势多以潮热、低热、五心烦热为主，兼见倦怠乏力、口燥咽干、渴不多饮、心烦、盗汗、舌红少苔等，属虚热证。赵继福常用方剂有心清火汤、清营汤、加味玉液汤等。

心清火汤为后世师法《万病回春》清心安神治法所制经验方，由当归、白芍、川芎、生地黄、黄连、黄芩、栀子、炒酸枣仁、麦冬、远志、朱砂、甘草组成，主治阴血亏虚、心火亢盛之证。其脉见脉细数或弦细数，寸部明显。主症见心悸怔忡、失眠多梦、心虚神乱、口舌生疮、小便短赤等。治疗失眠、功能性心律失常、焦虑症、围绝经期综合征等。

清营汤出自吴鞠通《温病条辨》，由水牛角、生地黄、玄参、黄连、麦冬、金银花、连翘、竹叶、丹参组成，主治热入营分、气营同病。核心脉象为细数，若气分余热偏重，脉细数兼浮；热势炽盛者，脉细数有力；阴亏极重者，脉细弱而数。主症见身热夜甚、神烦少寐、口渴或不渴、斑疹隐隐、舌绛而干等。治疗流行性感冒、病毒性肺炎、病毒性脑炎、过敏性紫癜等。

玉液汤出自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由黄芪、知母、五味子、鸡内金、生山药、葛根、天花粉组成，主治气阴两虚之证。核心脉象为细弱而数；气虚偏重者，脉细弱无力，重按空虚；燥热偏重者，脉细数。主症见口干舌燥、口渴多饮、多食易饥、神疲乏力、少气懒言、大便干等。临证加减经验：血糖高者，加黄连。治疗糖尿病及其并发症、甲状腺功能亢进等。

左归饮出自明代张介宾《景岳全书》，由熟地黄、山药、枸杞子、炙甘草、茯苓、山茱萸组成。主治真阴不足、肾精亏损之证。其脉见沉细或细数。主症见头晕耳鸣、双目干涩、腰酸腿软、足跟酸痛、遗精滑泄、自汗盗汗、口燥咽干等。治疗骨质疏松、腰椎间盘退变、卵巢功能早衰、少弱精症、神经性耳鸣、高血压病等。

六味地黄丸出自北宋钱乙《小儿药证直诀》，由熟地黄、山茱萸、泽泻、炒山药、茯苓、牡丹皮组成，主治肾阴不足证。其脉见脉细数，或沉细数，可兼弦象。主症见腰膝酸软、头晕耳鸣、视物昏花、遗精、手足心热、牙齿动摇、足跟作痛等。临证加减经验：产后腰痛者，加杜仲、牛膝；血瘀者，加桃仁、红花。治疗高血压病、糖尿病、产后腰痛、遗精早泄、神经性耳鸣等。

知柏地黄汤出自《医宗金鉴》，由六味地黄丸加知母、黄柏组成，主治肝肾阴虚、虚火上炎之证。核心脉象为细数。主症见头目眩晕、耳鸣耳聋、五心烦热、腰膝酸痛、遗精、潮热盗汗、失眠多梦等。治疗围绝经期综合征、遗精早泄、低热、复发性口腔溃疡、高血压病、腰痛等。

补肾地黄汤即知柏地黄汤加麦冬、当归、白芍、远志、龟甲及炒酸枣仁，主治肾阴亏耗、虚火内生之证。其脉见细数或沉细数。主症见手足震颤、头晕耳鸣、心悸怔忡、月经紊乱、腰膝酸软、足跟痛、手足心热、骨蒸盗汗等。临证加减经验：血压高者，加杜仲、牛膝；腿抽筋者，加木瓜、钩藤；肢体震颤者，加白芍。治疗围绝经期综合征、闭经、帕金森病等。

六味地黄合朱砂安神丸由钱乙《小儿药证直诀》六味地黄丸与李东垣《兰室秘藏》朱砂安神丸两方组合而成，主治心肾不交之证。核心脉象为沉细而数，虚火重者见脉细数有力。主症见心悸怔忡、口舌生疮、五心烦热、腰酸腰痛、头晕耳鸣、神疲健忘等。临证加减经验：多梦者，加合欢花、香附、柴胡；易醒者，加龙骨、牡蛎；焦虑失眠者，加百合、合欢花。治疗失眠、焦虑状态、复发性口腔溃疡等。

柔肝息风汤为现代临床经验方，由天麻、地龙、僵蚕、全蝎、钩藤、龙骨、牡蛎、牛膝、当归、白芍、枸杞子、菊花、蜈蚣组成，主治肝阳上亢、阴虚风动之证。其脉见弦细数，弦大。主症见头晕头痛、眩晕眼花、耳鸣、肢体震颤麻木等。临证加减经验：血瘀者，加桃仁、红花；兼见内热者，加大黄、黄连。治疗高血压脑病、帕金森病、特发性震颤、眩晕等。

叶氏养胃汤为后世归纳《临证指南医案》叶天士养胃阴治法所拟代表方，由沙参、玉竹、麦冬、甘草、桑叶、生扁豆、石斛组成，主治肺胃阴虚及胃阴虚之证。核心脉象为细数。主症见胃脘隐痛、口干嘈杂、饥不欲食、干呕呃逆等。临证加减经验：恶心者，加紫苏叶、竹茹；反酸者，加海螵蛸、浙贝母；气虚者，加人参。治疗慢性胃炎、慢性咽炎、便秘、消渴、口疮等。

术后气阴两虚方由四君子汤去甘草，加黄芪、沙参、天花粉、熟地黄、知母和薏苡仁组成，主治肿瘤术后气阴两虚之证。其脉见沉数而弱，或细数，或细弱；伴有动脉硬化者，脉弦数。主症见神疲乏力、自汗盗汗、口干咽燥、手足心热、形体消瘦等。临证加减经验：恶性肿瘤者，加白英、仙鹤草；恶心胃胀者，加砂仁、紫苏叶、木香、厚朴、莱菔子；发热者，加地骨皮、鳖甲。治疗肿瘤术后恢复期、肿瘤放化疗后骨髓抑制或消化道反应、慢性消耗性疾病等。

归脾龙骨牡蛎汤由《济生方》归脾汤加龙骨、牡蛎与白芍组成，主治心脾气血两虚证。核心脉象为沉细无力而数，亦可见脉弱。主症见神疲乏力、心悸怔忡、失眠健忘、女子月经紊乱等。临证加减经验：阴虚口干者，加麦冬、五味子。治疗围绝经期综合征心悸、自汗等。

肝郁脾虚生脉散由张元素《医学启源》生脉散加当归、白芍、炒酸枣仁、生龙骨、生牡蛎、炙远志、钩藤、青皮、柴胡、菖蒲、炙甘草、炒山药组成，主治肝郁脾虚证。其脉见沉弦无力，或弦细数。主症见心悸气短、乏力胸闷、失眠多梦、便溏等。临证加减经验：肝郁化火明显者，加牡丹皮、栀子；失眠者，加夜交藤、百合。治疗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心动过速、失眠、头痛、眩晕等。

医案举隅

霍某，女，76岁，2026年3月1日初诊。主诉：反复便秘10年。现病史：10年前，患者便秘开始逐渐严重，大便干，需要服用泻药方能排便。刻下症：大便干，不服用泻药不排便，口干，乏力，食欲欠佳，时有干呕。舌红无苔，脉沉弦数。

西医诊断：便秘。

中医诊断：便秘（胃阴虚证）。

方用叶氏养胃汤加减：沙参25g，玉竹20g，麦冬15g，炙甘草10g，桑叶15g，生扁豆15g，石斛20g，紫苏叶10g，竹茹20g，麦芽15g，谷芽25g，鸡内金10g。7剂，日1剂，水煎服。

3月8日二诊：服药后好转，食欲较好，未用泻药大便每周3次，舌红少苔，脉弦数。继服上方14剂，煎服法同前。

3月22日三诊：大便几乎每日能排，饮食可，无恶心，脉弦略数。上方去紫苏叶、竹茹、麦芽、谷芽、鸡内金，加丹参20g。14剂，煎服法同前。

之后患者以叶氏养胃汤为主方治疗3个月，排便恢复正常。

按 本案为叶氏养胃汤治疗老年顽固性便秘之验案。患者年逾古稀，便秘十余载，非攻下之剂不能通便，久而愈甚，堪称沉疴。初诊脉沉弦数，沉主里，数主热，弦为肝郁或阴亏筋急之象，结合舌红无苔、便干难解，四诊合参，辨为胃阴亏虚、肠失濡润、传导失司。方选叶氏养胃汤加减，加紫苏叶、竹茹和胃降逆以止干呕，加麦芽、谷芽、鸡内金消食开胃以增纳食。全方滋而不腻、润而不峻，切中胃阴亏虚之病机。叶氏养胃汤为滋养肺胃之阴的代表方，与专事增液润肠之增液汤相较，本方兼能养胃生津、和中助纳，尤宜于胃阴虚兼纳差之便秘；与泻热通便之麻子仁丸相较，本方以滋润为主而不伤正，尤合老年阴虚之体。

二诊脉由沉弦数转为弦数，提示阴液渐复，内热已减，患者食欲转佳，大便每周畅行三次而未用泻药。三诊脉仍弦但略数，热象进一步消退，阴液进一步得充，大便几近日行，纳可，恶心已除，故去紫苏叶、竹茹、麦芽、谷芽、鸡内金。然因年高脉道失柔，脉仍见弦象，故加丹参以活血养血。

本案启示有三：其一，老年便秘多虚，慎用苦寒攻下。年高之人阴血渐亏、肠道失润，便秘多属津亏肠燥，妄投泻药则更伤阴津、戕伐脾胃，故老年便秘当先辨虚实，审慎攻伐。其二，阴虚便秘当增液润肠、以补为通。津亏肠燥则舟停不行，滋阴增液方能濡润肠道、恢复传导。叶氏养胃汤通便而不用通下之品，乃以补药之体作泻药之用，深得“以补为通”之旨。其三，治病求本，脉诊为要，四诊合参。本案不治便秘而治胃阴，本复则便调，此即“治病求本”之验。（熊丽辉 范静怡 长春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