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学中”六十余载受益终身

作者简介　首都医科大学教授、主任医师，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第三届“首都国医名师”。迄今，出版论著30余部，发表论文100余篇，培养学术继承人25人。临床擅长肿瘤、免疫性疾病、代谢性疾病等疑难杂病及危重症的中西医结合抢救。

我今年94岁，从事中医教学、科研、临床工作67年了。1955年，我从山东医学院（现山东大学齐鲁医学院）医疗系毕业，1956年分配到北京邮电医院（现北京协和医院西院）做外科医生。1959年，医院领导找我谈话，说国家号召西医学习中医，院里要从内外科各选一人参加北京市第一届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我对中医了解不多，觉得学点知识不是坏事，就去了。现在回想，这成了我一生转折。

在“学习-实践-总结”中练好基本功

1959年3月，我开始了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学习，在学习过程中对中医理论与带教老师的临床经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的教学内容是以中医四大经典为主，老师讲解相关知识，学生一边学习理论知识，一边进行临床实习。我在临床中凡遇到与所学内容相关的问题，都要回过头来查《黄帝内经》《伤寒论》里的原文，再去查《方剂学》里的内容，这样将临床和基础一起对照学习，记忆非常深刻。

我清晰记得在临床实习期间，有位学员遇见一个产妇，开始是外感高热，经中药治疗后热退了，但患者开始失眠，一周以来夜寐不安，乱梦纷纭且出现幻视情况，患者描述“眼前似有两个人，一黑一白，夜现昼消”，以致夜间不敢关灯睡觉。患者头痛头晕，心烦急躁，时而身热汗出，心惊胆怯，小便黄短，脉弦，舌质红。在诊治期间，这个学员就请教北京中医医院（现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刘奉五老师。刘老师说：“这就是热入血室的典型表现，产后外感，余邪未尽，热入血室，扰乱神明。治疗应和解肝胆，清热安神，可用小柴胡汤加减。如《金匮要略》所说：妇人伤寒发热，经水适来，昼日明了，暮则谵语，如见鬼状者，此为热入血室。这个患者夜晚见二人一白一黑，就是如见鬼状嘛！”大家听了刘老师的分析讲解，全都对“热入血室”这个病证有了深刻认识。

我在临床实习期间，跟随北京中医医院王大经、卢冶忱、姚正平3位老中医门诊学习。王老师是伤寒名家，强调理法方药和经方的灵活应用，临床疗效突出。我不但通过随诊抄方学习了经方的灵活运用方法，而且还在王老师指导下将伤寒证治归纳为桂枝汤、小柴胡汤两大证系，把主证、变证、坏证与其方药进行了归纳总结，收获很大。卢冶忱老师是出名的严师，他要求学生用中医术语和文言文记录望、闻、问、切四诊和书写中医大病历，并且逐个检查修改，老师严格的训练让我练好了中医临床四诊八纲的基本功。姚正平老师擅长诊治疑难病，尤其是一些肺炎高热不退、急性全身性感染的患者，经他诊治后一般3~4天即能退热。我随诊时仔细记录病历，并认真加以总结归纳，最终以“高热中医辨证论治100例”作为结业论文选题，从中医角度对发热的病因、病机、热型、证治进行了讨论分析。现在回首当年的临床实习，这种学习-实践-总结的学习方式让我受益终身。

整理名医经验，成为“传承者”

从学习班结业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中医，心想自己有5年西医基础、4年外科经验，再加上2年零10个月的中医学习，掌握了一定的中西医知识，是不是可以将中西医有效地结合起来，当一名中西兼备的医生？为了更好地学习研究中医，1963年9月经过申请我从北京邮电医院调到了北京中医医院。

我调到北京中医医院后，主要在肝病组作为关幼波老师的徒弟，学习他的诊疗经验，积累总结他的临床病例。关幼波老师在新中国成立前就一直行医，内外妇儿各科病都看，相当于全科医生。我一边跟诊抄方，一边学习他的学术思想。关幼波老师为人非常开明，通过学习西医知识，形成了一些与时俱进的看法。例如，他治疗肝病，认为患者除了症状改善、舌脉趋于正常，还必须肝功能恢复正常才算好，因关老的临床疗效比较客观，故患者非常多，关老师的中西医结合思想对我的影响很大。经过十多年的积累，我总结完成了关老师治疗肝病的经验及治疗杂病的经验，都编写到了《关幼波临床经验选》这本书中。

我给赵炳南老师整理经验时，由于是一项新任务，我也摸不着头脑，于是就从整理赵炳南老师的验案入手，逐渐地摸索出一些头绪来。每周二下午我都会请赵老师来，听他讲述分析对治愈病案的心得体会。日久天长逐渐形成了整理赵老师经验的思路。赵老师也很珍惜每周二下午这段时间，认为这是雷打不动的宝贵时间。有一次，外院约请他去会诊，他问清病情并不是急性病，就说：“我这天下午有重要会议，后错一天我去吧”。赵老师曾说过：“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经验不带走”，他常不厌其烦地回答我提出的各种问题。随着继承工作的不断深入，赵老师还把早年的一些病历资料也都拿给我分析整理。经过近一年的努力，《赵炳南临床经验集》的书稿完成得差不多了，赵老师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说：“但求不愧我心”，像是了却了一桩重大心事。

治疗疑难重症，中医有招

我作为助手经常跟随北京中医医院郗霈龄老师到西医医院去会诊。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曾会诊了一位中毒性痢疾患者。患者因大量使用抗生素引起了肠道菌群紊乱，不停地拉蛋花样大便，还高烧不退。按当时的医疗情况这种疾病的死亡率很高。由于频繁腹泻，患者已经出现了严重脱水，神志处于昏迷状态，生命垂危。我看到病人当时已经出现了中医书上所说的“舌卷囊缩”的危候。郗老师对于这种极重症的诊治思路是极为明确的，他经过辨证认为是脾肾虚衰，阳虚欲脱，治疗以温补脾肾，回阳固脱为法，开了处方：党参9g，茯苓15g、炒白术9g、官桂4.5g，附片3g，吴茱萸6g，炮姜3g，煨葛根4.5g，肉豆蔻6g。

看完这个病人，我当时就给值班护士交代，我今晚就住在医院并留了办公室电话，如果吃了药以后患者有什么情况，尽快打电话告诉我。到了凌晨5点多，电话铃响了，护士告诉说“有效”。我就问“什么叫有效”？护士说“病人服药3小时后，体温逐渐下降。昨天你们走了以后，大便有8次”。我当时想大便8次也是很多呢，护士解释说“原来是根本没有次数的，结果吃药以后有次数了”。这说明患者的菌群失调现象有所改善，我马上请示郗老师，郗老师叮嘱效不更方，连续用药3天，病人竟自此奇迹般地痊愈了。这个病例在该医院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很多人都惊讶中医还能治疗如此疑难重症。从那以后，这家医院又邀请郗老师看了内科、儿科、外科等多个科室出现的菌群失调症病例，效果都比较理想。

直到今天，在独立门诊时，我都会将所学中医知识及名医经验综合运用于临床，通过融汇各家经验，逐渐积累形成了自身的学术思想与临床经验。如我治疗银屑病、神经性皮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缓解期时，常采用赵炳南老师喜用的秦艽丸加减，往往都能取得非常好的疗效。我治疗感冒后久咳不愈的有效验方“清肺止咳方”，就是在泻白散的基础上加上关幼波老师常用的化痰药对杏仁和橘红，方中还运用了施今墨老中医治疗咳嗽喜用的宣、降、润、收四法。

我的中西结合感悟

我在学习中医、走上中医临床之后，不仅改变了原来的西医外科专业，而且是从事中医内、外、妇、儿等各科的诊疗，我觉得自己的收获很大。在对中医的看法上，我比较接受中西并重的思想。

根据我所接触的这些老中医，我体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医大夫，首先医德要高尚。我接触过的赵炳南、刘奉五、关幼波、郗霈龄、王大经、姚正平、卢冶忱这些老中医，很有群众基础，医德都很高尚。

有一年，我跟随关幼波老师赴包头出诊，一路坐火车下来已经很疲惫了，他突然拿出一张小条，指着上面的地址和人名说：“咱先去看看这个孩子。”接待者说：“都快该吃午饭了，这个地方离我们很远，他们家在小巷子里，小汽车进不去。”关老师执意说：“小汽车进不去，咱们就走着去嘛。”那个孩子是前些天到北京找关老师看病的厌食症患者，关老师当时就叮嘱道“你们先带着药回包头，我过几天去出诊，我去看你们”，患者的地址和名字都是他当时特意记下来的，足见他心里一直装着患者。

其次，必须谦虚地、谨慎地、努力地向老中医学习。老中医的经验都是他们多年临床实践总结的宝贵财富，应当好好地学习继承。在学习老中医经验的过程中，我的经验就是要做到“三心二忆”。“三心”就是要有诚心、细心、耐心，这样才能够把老师的学术思想、医德医风都学到手；“二忆”，一是记忆，老师的经验方药需要经常记忆，二是忆念，要时时刻刻想起来这类病赵老师怎么治的？关老师怎么治的？这种忆念就是加强记忆的重要手段。

此外，还要重视临床与教学、科研相结合，以临床为主，及时进行临床总结，同时还要通过教学来巩固理论知识，通过科研探索来启迪临床。

如今，我已经快95岁了，仍每周坚持门诊。病人来了，我还是要认真问、认真看、认真记。医学再发展，这一点永远不会过时。（王文娟　焦桐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