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忆往 溯源埋针术
——从祖父董必武讲述的朱琏往事说起
近日,我因脑梗死后假性球麻痹、言语强塞,在医院接受针灸治疗。主治大夫是全国名中医、山西省针灸学会会长冀来喜教授。毫针缓缓捻入,针感渐起,我与冀教授聊起祖父董必武生前多次讲述的朱琏往事,尤其是她与董必武、林伯渠同志之间以金针为纽带的深情厚谊。
祖父生前常说:“针灸不是土东西,是我党我军医疗卫生事业中的一件宝。”这件“宝”在新中国初期的系统发掘与科学升华,离不开一位从石家庄走出的女共产党员——朱琏。祖父当年接受的长时间留针,与朱琏后来系统化的“安全留针法”一脉相承。而这一技术,正是今日穴位埋线疗法的历史源头。
随着针感渐起、言语渐畅,那段被银针串起的红色记忆,也在我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新针灸学”的三大技术支柱
朱琏以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学说为理论支点,提出针灸治病“刺激的手法、部位、时机”三大关键,将针刺手法归纳为抑制法(强刺激)与兴奋法(弱刺激)两类。在此理论体系下,她凝练出三大代表性技术——缓慢捻进法、艾卷悬起灸、埋针(安全留针法),至今仍深刻地影响着当代针灸临床。
缓慢捻进法:以“皮肤感”切入的神经调节进针术
缓慢捻进法是朱琏进针手法的核心,被国外学者称为“朱琏手法”“广西针灸手法”。其操作要旨为:平肘、举腕、抬手执针;触肤之际“近、轻、稳”;入皮之后“捻捻停停,停停捻捻,停时指实,捻时指虚”,分皮肤、浅部、深部三层逐层给予刺激量。朱琏以神经调节论解释——“皮肤的某一点,在大脑皮层上有它相应的代表点”,缓慢捻进所产生的“皮肤感”是一种给大脑皮层的良性刺激,有镇静、止痛、安神定志之效,属抑制型手法。
艾卷悬起灸:从一支香烟到艾条悬起灸的诞生
1951年夏,朱琏在列车上突发急性肠炎,未带艾绒,便点燃一支香烟对准大肠俞、足三里悬起熏烤,病症缓解。经此启发,她指示针灸疗法实验所研制出纸烟形艾卷,提出温和灸与雀啄灸两种操作,奠定了现代悬起灸的临床基础。
埋针(安全留针法):穴位埋线疗法的真正起源
这是朱琏学术体系中最为重要的技术创新,也是本文溯源的重点。
从“留针”到“埋针”再到“置针”
灵感起点(1947年)
1947年,华北农村一位70多岁的老大娘因头痛、心慌请朱琏针治。当留针十余分钟朱琏准备起针时,老大娘予以制止,要求继续行针,直至两个多小时后才出针,自觉全身舒畅。一位祖传民间针灸医生告诉朱琏:“救命,针得要快;治病,针得要慢。”这句话深深影响了朱琏的针灸实践。
技术诞生(1955年):林伯渠与72小时留针纪录
1955年冬,林伯渠术后患顽固性膈肌痉挛(呃逆),住院很久未愈。朱琏起初用常规毫针长时间留针,发现留针时病情得到较好抑制,但起针后不久又反复发作。林老主动提出:刺入穴位内的毫针尽可能保持更长时间以缓解病痛。
于是朱琏等人研究设计了第一根用于安全留针的横柄针,又叫丁字针或T型针——这枚针现收藏于中国中医科学院针灸研究所。她用此丁字针先后埋入中脘、足三里等穴,留针长达72小时,创下当时有史以来最长留针纪录;林老出院时为防复发,足三里埋针长达14天才起针,病情得到很好控制。
针具演进与埋线起源的确立
此后,朱琏又研制出皮下针、图钉形针等埋针针具。1967年董必武三叉神经痛再度发作时,她进一步发明了酷似圆钉的皮内针,刺入穴位后不拔去,不影响病人活动。
朱琏发明的“埋针”技术即“安全留针法”,开创了置针(埋针)术的先河,奠定了今天穴位埋线术的基础,是穴位埋线疗法的真正开端。从乡村老人的启示,到72小时留针,再到皮内针的演进,朱琏完成了从“留针”到“埋针”再到“置针”的技术跨越。今日的穴位埋线疗法,其源头正是朱琏这一“安全留针法”。
董必武、林伯渠与朱琏的交往
董必武与朱琏:革命同志间的生死相托
时任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的董必武右膀酸痛多年,举止困难。朱琏自告奋勇登门试针,短期治疗后右膀屈伸自如。全国解放后,董老生病时常请朱琏针灸。
1948年冬,朱琏创办华北卫生学校,自编针灸教材。董必武闻知再三鼓励,亲撰六百字长序推荐。
1966年1月,董必武在广州突发三叉神经痛,剧痛难忍。朱琏奉命从南宁飞赴广州,采用远端取穴与埋针、艾卷灸相资的方法,二十余日治愈顽疾。董老病愈后激情赋诗:
《赠朱琏同志》(节录)
三岔神经皆服贴,口腔面颊已如常。
埋针先后逾旬日,艾灸相资亦异方。
一月将完病榻过,幸同针灸共消磨。
《又赠朱琏同志》
万里传针灸,能人遍市乡。
大众皆称便,孤贫更不忘。
我邦古医术,赖尔好宣扬。
诗中“埋针先后逾旬日”一句,正是董必武以国家领导人身份,对朱琏“安全留针法”的公开肯定与推介。
1967年1月,董必武三叉神经再次发作,张不开口、两天未进食。陈毅元帅闻讯命令空军立即派飞机去南宁,把朱琏副市长接来。
林伯渠与朱琏:埋针技术的催生者与见证者
前文已述,1955年林伯渠术后顽固性呃逆的治疗过程,直接催生了朱琏“安全留针法”的诞生。林老不仅主动提出延长留针时间的设想,更以72小时、14天两次破纪录的留针实践,成为“埋针”技术最早的见证者和受益者。
祖父生前曾对我说:朱琏同志用一根银针,治好了他右膀的顽疾、止住了他三叉神经痛的剧痛;林老则用他的信任与配合,成就了“埋针”这一伟大技术的诞生。
从病榻针感到当代埋线
我此次因病行针灸治疗,言语强涩之时得针感通畅,功能逐步改善,恰如祖父当年所体验的那般。银针之下,既有朱琏同志“中医科学化”的学术魂魄,亦有老一辈革命家“生死相托”的赤诚情谊。
朱琏的“新针灸学”体系,以神经调节论为理论基础,以缓慢捻进法、艾卷悬起灸、埋针(安全留针法)为三大技术支柱。其中,埋针不仅是三大特色之一,更是今日穴位埋线疗法的历史源头与学术起点。
从1947年华北乡村的偶然启示,到1955年林伯渠72小时留针的创纪录实践,再到1960年代皮内针的演进,朱琏完成了针灸“留针”技术从经验到科学、从临时到长效的跨越。而她与董必武、林伯渠等老一辈革命家的交往,则是这一学术范式从延安窑洞走向新中国卫生殿堂的见证。两位革命前辈以银针为纽带,共同书写了“我邦古医学,赖尔好宣扬”的当代篇章。这不仅是个人友谊的传奇,更是新中国针灸事业从边缘走向中心的历史缩影。(董振才口述 王耀华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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