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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金华昌:域外岐黄一丰碑
在美国俄勒冈州东部的苍茫荒原上,点缀着一座名为约翰迪(John Day)的静谧小镇。1969年,一扇尘封了二十载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中国气息扑面而来。屋内虽有积尘,却陈设井然,恍如时光在此停驻。是谁,在何时,又为何在这偏远的美国西部,筑起了这样一座“中国小屋”?这里,究竟封存着怎样的往事。
赴美淘金华人劳工的“避风港”
故事要追溯到1862年。彼时,俄勒冈州发现金矿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吸引了无数怀揣淘金梦的华人劳工远渡重洋、跋涉至此。他们在山谷中的峡谷市扎下营寨,在恶劣环境中艰难求生。然而,1885年的一场大火焚毁了峡谷市的华人社区。在排华恶浪与种族歧视的阴霾下,华人劳工被剥夺了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权利,被迫北迁至更偏僻的约翰迪小镇。
随着华人越聚越多,大家既需要一个抱团取暖的“避风港”,也渴望一个能与白人社会有效沟通的“连心桥”。这一现实需求,被中国广东新会的梁安敏锐地捕捉到了。1888年,他与来自广东台山的中医大夫伍于念合伙买下一间杂货店,创办了“金华昌”公司,取“金色花朵、昌盛繁荣”之美意。这一年,梁安25岁,伍于念26岁,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友谊与传奇,就此拉开序幕。
温暖驿站金华昌大堂
梁安将金华昌大堂一侧改作杂货铺,方便华工购买日用百货;另一侧则辟为中药房,由伍于念坐堂问诊,为约翰迪近两千名华工望闻问切、开方施药。这座二层小楼,既是诊所,也是商铺;既是工余聚会的小天地,也是疲惫旅人暂歇的温暖驿站。那小小的阁楼里,仿佛藏着一方远离喧嚣的安逸世界。
二楼是堆放杂物的库房,早年存放的文书档案已转移至旁边的“金华昌探索中心”,工作人员正对其分类整理、翻译研究。一楼右手的小隔间便是药房,靠墙的药柜里层层叠叠塞满了中药,一张高脚桌上散放着几样杂物。墙上挂着日历,贴着民国时期的招贴画,还有一幅“抬头见喜”的条幅,透着旧时华人特有的生活气息。
药房内现存药材约500种,博物馆工作人员仅辨识出其中260种,其余仍在考证中。他们急需一位中医药专家前来协助鉴定药材、整理随笔记录。我应馆长迈力特之邀,踏入这座尘封已久的药房。
药柜中,常见中药一应俱全。因伍、梁二人皆来自广东,柜中不乏木棉花、千年健等岭南特色药材,更有熊掌、鹿蹄筋、蛤蚧等平日难得一见的动物药。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威士忌酒瓶里浸泡着一味中药——蕲蛇。经鉴定,此为正品,外观特征分明:吻端向上昂起,背部两侧有黑褐与浅棕相间的方胜纹,腹部散落黑色类圆形斑点,尾部渐细而坚挺。
药房对面是诊所兼杂货区,穿过药房侧面狭长的走廊,便可通向厨房与休息区。福断场门旁贴着红色对联:“高朋满座,胜友如云。”狭小的生活区内,左右两侧分别是梁、伍二人的小卧室。再往里,一侧是摆放着四张上下铺的小屋,供临时留宿的旅人安身;一侧是厨房,灶台旁还凿有一台手动压水机,足不出户便可取水。杂货区货架上,香烟、香皂、茶叶、二胡、牌九、签筒等各色货物堆积如山,恍若昨日还有人挑选。
内室一角立着一把二胡,馆长笑称这是“中国的小提琴”。每当夕阳西下,劳作停歇,华工们便齐聚一堂,拉起二胡,伴着角落里留声机飘出的戏曲唱段,排解忧愁,自娱自乐。这些曾经鲜活的物件,帮助华工们化解了乡愁。在那言语不通、备受歧视的岁月里,金华昌成了凝聚华人、同声同气、相互扶持的精神家园。
“喜大夫”声名远播
当年华工劳动繁重,细菌或病毒感染时常发生。金华昌的病案中,败血症最多,其次为肺炎、脑膜炎、风寒及关节疼痛。中医只凭草药、无须开刀,自然成了华工们的首选。梁安负责采购药材、充任翻译,伍于念则专心诊脉、抓药、煎药。药材大多从中国香港经旧金山辗转运来。
梁安幼年读过私塾,能替同乡介绍工作、寄钱寄信、调解纠纷。有了他的协调与保护,当地华人得以安心劳作,自然也乐于到金华昌购买新到的中国货。梁、伍二人慷慨和善,常与农场主分享雪茄,给孩子们分发糖果,对远道而来的华人和白人皆尽力提供便利。于是,洗衣店、饭店、菜园、佛堂纷纷围绕金华昌兴建,这里逐渐成为约翰迪的华人社区中心。
约翰迪的中国城日趋稳固,一度跃升为当时美国境内仅次于旧金山和波特兰的第三大华人社区。梁安与伍于念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越做越宽广。与那些稍有积蓄便寄回老家的同乡不同,他们选择将收入再度投入经营。梁安时常驾车载着伍于念四处出诊,走遍大小城镇与村庄。作为回报,外地人也常来金华昌采购货物与药材。甚至有患者不远万里,从遥远的德克萨斯州和南达科他州慕名前来求医。此时,人们记住的已不再是伍于念的本名,而是那个更亲切的称呼——“喜大夫”。
金华昌落幕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风顺水之时,约翰迪的淘金热潮戛然而止。梁、伍二人的人生,再次猝不及防地迎来转折。
大淘金时代落幕后,当地华人大多选择离去,而梁、伍却留了下来。金华昌的命运,也随之改变。华工纷纷散尽,华人社区的屋舍逐一被烧毁。1900年,约翰迪的华人锐减至不足百人。喜大夫和梁安依旧守着金华昌,他们相信衰落只是暂时的,盼望着工业化浪潮能再次带来华人。然而,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梁安开始探索转型,凭借出色的英文和社交能力,他将金华昌打造成白人也乐于光顾的百货商店。他还投资股票、兴办实业,堪称在美华人成功创业的典范。1940年,梁安辞世,享年77岁。这一年,约翰迪的华人总数已不到20人。
宛如伯牙失去了子期,喜大夫只能带着无尽的悲伤,独自支撑着金华昌。晚年,他偶尔还为当地人出诊,但最终还是关上了药房的大门。他只能站在自己生活和工作了半个世纪的金华昌门口,用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双眼,仰望蓝天,遥望万里之外的故土家园。
1948年,喜大夫不慎跌伤,不得不离开金华昌,住进波特兰的养老中心。四年后,他因急性肺炎离世。约翰迪的居民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下葬后,每个人手中都分到一枚五分钱硬币——这是这位善良的中国医生留给世间的最后一份礼物。
历史的见证
金华昌内的一切,被完好地保存下来,时光仿佛永远停留在了喜大夫离去的那一天。铁皮挡板上的弹痕依旧清晰,默默诉说着华人在美国西部拓荒时代所经历的凶险与艰辛。
1969年,落锁二十载的金华昌终于再次被打开。人们在喜大夫床下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叠总额超过23000美元的未兑换支票,其中不少是在大萧条时期开具的。
在波特兰老人院中,喜大夫曾立下遗嘱,将全部财产留给他的女儿。他离开中国时曾有过一段婚姻,留下一个女儿,家人始终未能赴美团聚。他曾费尽心力寻找故乡的亲人,却始终杳无音信。最终,资产由其侄孙鲍勃·华继承。1958年,鲍勃·华签署协议,将金华昌资产捐赠给约翰迪市。政府人员欣喜不已,决定将其辟为博物馆。但因种种变故,建设迟迟未果。直到1967年,当地政府扩建公共设施时才再度发现金华昌。经整理归置,1980年,金华昌正式以博物馆身份对外开放。2005年,地方政府将其定为美国国家历史地标,并设立“金华昌州立文化遗址”。

金华昌博物馆。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墓地的位置至关重要。20世纪50年代,许多葬于约翰迪城外墓地的华人遗骨被迁回中国,但喜大夫和梁安都选择长眠于此。他们安息在城北山坡上,每日俯瞰着约翰迪与金华昌,守护着这片曾洒下汗水与热血的土地。
白驹过隙,喜大夫和梁安的故事被华人后代铭记。它记录着医者仁心,凝聚着人文情怀,更浓缩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如今,二代、三代华人移民愈发意识到,他们接触到的中华文化与历史过于碎片化,亟须将散落美国各地的中华文化碎片聚拢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杏林春暖,橘井生香”,伍于念、梁安,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华人,正是那远播他乡的杏种橘苗——让杏林在外邦根深叶茂,让橘井在彼岸果硕花繁。(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