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位前辈的跨时空对话
——王乐亭临证经验的寻访与传承
2017年9月,我进入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临床医学院学习,导师是时任针灸中心主任王麟鹏教授。入学之初,我参与了北京中医药薪火传承“3+3”工程——王乐亭名家研究室启动仪式的筹备工作,由此开启了一场持续数年的学术寻访:从医院泛黄的病案,到散落各处的历史文献;从与王乐亭教授有过交往的老人、后人、弟子,到数百份跨越十余年的临床病案。随着我和王麟鹏、王鹏等人的持续研究,这些沉睡多年的临床资料被我们重新整理、结构化,像是一场与前辈医家的“跨时空对话”。
开启一段学术寻访
2017 年12月初,北京中医药薪火传承“3+3”工程——王乐亭名家研究室启动。王乐亭教授是北京地区近现代史上影响深远的针灸学家。他以“金针”起家,通读经典,精于临床。北京中医医院建院初期,他被任命为针灸科首任科主任,是建院名医之一。王乐亭教授的重要贡献之一,在现代针灸处方学发展早期形成了大量具有鲜明特色的针灸处方。其创立的十二透穴刺法也成为中风恢复期有影响力的针法。
我的祖父管忠早年曾是王乐亭教授的学生。1958年,祖父在北京汇通中医讲习所学习,实习期间,他与王彦恒、陈家正、钮韵铎等先后跟随王乐亭教授学习针灸,后正式拜师。受祖父影响,我更希望把这段珍贵的师承关系和王乐亭教授留下的临床经验保存下来。
2017年10月至11月,北京中医医院开展开院名医病案展览,选取18位开院名医的手书病案进行展示。观瞻泛黄纸页时,我第一次看到王乐亭教授亲笔书写的针灸诊疗记录。简洁的文字和针灸处方使我强烈意识到:如果能系统整理和研究这些病案,也许能从新角度认识这位前辈的临床思想。
2018年1月至2月,我进一步研读了北京中医医院1984年4月出版的《金针王乐亭》。通过和导师沟通,我逐渐形成并明确了一个研究思路——从病案入手总结王乐亭临证经验,并尝试利用现代数据挖掘方法寻找其针灸处方背后的规律。
寻找一个人的记忆,也是在寻找一个时代
2017年12月开始,我和团队开始广泛搜集著作、文章、病案、医话及历史资料,陆续收集到《外伤性截瘫的综合治疗》《金针王乐亭老十针的临床应用》《王乐亭应用六寸金针治疗瘰疬的经验》《金针王乐亭“老十针”拾遗》等。此外,还收集了《金针大王—王乐亭》补叙、1984年《光明日报》讣告、1987年《北京晚报》纪念文字、1981年8月《中医杂志》英文版编委聘请书,以及《香河文史资料集存》第二至第四辑等资料。
在2017年12月的研究室启动仪式上,王乐亭嫡孙王振东向北京中医医院捐赠了其生前证件、工作生活照片及亲笔诗词等珍贵资料。
从口述史中拼接王乐亭教授的人生
2018年至2020年,我们多次专访王乐亭嫡孙王振东和孙女张振华,访谈记录整理约4700字。家人回忆,王乐亭早年接受过四书五经、八股文等传统文化教育,文言文功底很好,年轻时曾考上中国大学法律系。他枕头旁经常放着《中国大辞典》或《康熙字典》,并且经常在家自己作诗。这些细节解释了他为何能不断吸收传统医学知识并形成独特临床思想。
2018年2月,两位老师带领我对首都国医名师高益民进行多次访谈。高益民手写整理了30条资料。2018年5月,我通过香港中文大学中医学院同学孔庆瑜医师牵线,电话访谈了香港中医师齐铁珍,这次访谈既补充了当时相关人士对王乐亭的认识与评价,也进一步完善了相关历史事件的记载。同时,我还访谈了北京安定医院王彦恒。王彦恒认为王乐亭最重要的学术特点之一就是金针及透穴治疗方法。
在资料收集过程中,我的祖父管忠在我的帮助下,回忆并撰写了1.7万余字的《王乐亭师承经验录》。王乐亭教育我祖父的第一句话就是:“未曾学艺,先学做人。”这份文字保存了师徒之间几十年珍贵的医学记忆。
王乐亭的临床经验具有鲜明的整体特色:一是金针针具和透刺法、夹脊刺法、刺血截法等针法,体现了遵法与创新;二是创制了大量针灸组方,如“醒神开窍”“王氏夹脊穴”“固源节流法”“腰痛八针方”“阳明治痿方”“鹤膝通络法”等,体现了对经脉病候与针灸处方体系化的思考,也将脏腑理论与针灸临床相结合,有“国内针灸处方第一人”誉。
学术带头人王麟鹏借助北京市社科与自然科学协同创新基地项目“北京针灸历史文化研究——京城针灸名家学术思想脉络研究”,依托北京针灸学会平台对王乐亭生平经历和学术经验进行了初步总结,并征集了儿媳张俊清、弟子钮韵铎、韩福如等人的口述史资料。学科负责人李彬开展了王氏金针相关研究,主持北京市医院管理局培育计划课题《新型金针的研制及六寸金针透刺治疗良性甲状腺结节的临床疗效观察》,并发表《曲池臂臑透刺法治疗头颈部腺体疾病的临床应用》《近现代金针流派特色及传承》等研究。
从2017年王乐亭名家研究室启动仪式算起,这项研究经历了观瞻泛黄病案、寻找旧书、采访年事已高的老人、通过信件辗转联系远在香港的老先生、听取家人的回忆、研读弟子文字、整理数百份病案等一系列具体工作。这场跨越数十年的学术寻访仍未结束。
王乐亭教授留下的不仅是“金针”、透穴和处方,更是一种尊重经典、重视临床、勤于学习、勇于创新的学术精神。让沉睡在病案中的智慧重新“说话”,让前辈医家的临床经验在新时代继续焕发生命力,正是今天整理病案、研究学术思想并探索人工智能赋能中医药传承的意义。(管子金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