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我用“对”道理做“对”事
——送别恩师吕景山

吕景山
2026年11月3日3时23分,恩师吕景山先生在山西太原驾鹤西去,享年93岁。
消息传来,我半晌说不出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很多年前在山西省中医研究所的诊室里,他弯着腰、手把手教我进针的那个背影。
我大学实习时便跟在吕老师身边。针灸是手上功夫,书上写再多“直刺一寸”“得气为度”,都不如老师在旁边看一眼、伸手拨一下。他教我,就是手把手地教,不厌其烦。针拿在手里什么角度,进皮那一瞬间指头怎么使劲,病人喊酸胀时是继续捻转还是停一停——他一遍一遍做给我看,让我在他手上摸感觉。那种教法,是把一个医者的手感,直接传到另一个人的指尖上。
也是在跟师实习那段时间,我亲眼看着吕老师写“对药”。他那时的“对药”,不是凭空来的,是总结恩师施今墨的经验,一味药一味药地对出来、验出来的。两味药配在一起,一加一大于二;两个穴配在一起,也是同样的道理。先生做学问的路子,就这样摆在我眼前:把前人的东西吃透,再在自己的手上长出新东西。我后来顺着针灸学的原理,写出了《宝宝推拿》一书。这本书的根,有一截是先生给我栽下的。他教我看“对”的道理,教我把老师的经验接过来、再往下传,这是对我真正的引领。
后来我又陆续撰写少儿推拿方面的著作。写这些书的时候,先生没少给我指导。有些地方我拿不准,去请教他,他还是像当年在诊室里一样,一点一点给我说,不绕弯子,也不敷衍。书写完,我送给先生看,他非常高兴;书出版以后,我又捧着新书去送给他,他更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客套,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把手上功夫整理成书、传下去,打心眼里的高兴。
我大学毕业分配后,先生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这个学生。有时候他因工作到运城来,总要专门找我。我前去看望他,我们坐下来长谈。不谈虚的,谈的是做人,是怎么做事业。他说的话很平实:搞医的人心要定,不要东张西望,手上的东西是一针一针攒出来的,人生路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常教导后学“认认真真读书,踏踏实实工作,忠厚诚实做人”。在我这里,那不是一句训词,是他坐在我面前,面对面说给我听的箴言。
后来他获评国医大师,依然关注着我的成长。他在省里开卫生会议时,会跟人介绍:“山西这个少儿推拿孙德仁,干得好。”再后来,中华中医药学会少儿推拿传承发展共同体推选主席,先生又扶助我,给中华中医药学会写信推荐我。他做这些事,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地“提携”,而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把一件事做起来了,就自然而然地替你高兴、替你说话、替你搭一把手。那种扶持,是安静的、笃定的,像他针灸时的指力,不张扬,但透得深。
他一辈子做的是“对”事——对药、对穴、对法。两味药配在一起,两个穴配在一起,一加一大于二。我常常想,先生教学生,用的也是“对”的道理。他教我的,何止是针灸。他把对医道的理解、对做人的要求、对一个学生能走多远的那份在意,都“对”进了我的手上和心里。我后来做少儿推拿,靠的也是手上功夫,靠的也是一代一代人手把手传下来的东西。他扎针时那种“敬命求慎”的郑重,我给患儿推拿时,不敢丢。
先生93岁走了。讣告里说,他“传道授业倾囊相授”。倾囊相授,这四个字,我是有体温的记忆的。那个在研究所里弯着腰让我摸针感的吕老师,那个在运城工作间隙专门找我长谈的吕老师,那个在我写书时一笔一笔给我指导、收到我的书高兴得不得了的吕老师,那个提携我成长的吕老师——他把囊中的东西,倾给了我,也倾给了很多像我一样的学生们。
悼恩师吕景山
龙城立雪拜岐黄,
授受银针教泽长。
心明药理承先哲,
手演推拿启后芳。
运邑昔谈牵梦寐,
并垣遗训绕心房。
惊闻噩耗师作古,
忆往观今泪湿裳。(孙德仁 山西省河东中医少儿推拿学校)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