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伯与盖伦“心有灵犀”

依托华夏医学始祖岐伯之名创作的《黄帝内经》，系统完善了经络学说中的经脉—脏腑相关理论。这一理论指导下的针灸疗法，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为守护中华民族的健康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几乎在同一历史时期，古希腊—罗马时期医学的代表人物盖伦（Galen，129年~199年）提出了可称之为“同源异位”的体表—内脏关联学说。尽管源于东西方不同的文化与哲学体系，两种理论却共同揭示出人体体表特定“部位”与内部“靶器官”之间存在着天然性相关联系，并将该“位域”视为治疗相应疾病的关键“施治位”。

这一跨越文明与地域的共识，不仅反映出古代医学对生命整体观的深刻探索，也彰显出人类在阐释身体与疾病规律方面的共同智慧。

发现：“同源异位”的整体关联

《灵枢·九针十二原》云：“五脏有疾也，应出十二原，十二原各有所出，明知其原，睹其应，而知五脏之害矣。”《灵枢·经脉》中十二经脉之命名均以脏腑为开头，体现在此概念形成时期古人以脏腑为中心，引入脏腑理论的特点。十二经脉的循行亦显露出较强的脏腑功能特点或属性，形成经脉、脏腑浑然一体的完美形式。这一模式展示了脏腑内涵与经脉属性的双重特点，每一经脉与一特定脏腑相关联，以脏腑统领经脉。

五脏有疾也，应出十二原，十二原各有所出，明知其原，睹其应，而知五脏之害矣。——《黄帝内经·灵枢》

盖伦在全面继承和发展希波克拉底医学理念基础上，结合其在解剖学和生理学方面的研究，特别是针对视觉器官和肝脏功能的“同源异位”关系进行了详细论述。盖伦根据其观察到的血液流动的潮汐运动现象，阐述了局部皮下血管与特定内脏的整体关联性，在其《医学方法论》中将这种关联用“同源异位”（Homoeomeria）生物学名词诠释躯体“局部”与内部“靶器官”之间的整体相互联系，其本质意义是体表异体或异位与彼此相似同源、同质结构的“内部靶器官”在结构上的“同源相似性”。盖伦认为组织或器官发生病理改变时，这种病变可以通过“脉管”流注到体表特定部位的肌组织和皮肤组织中，并引发一系列牵涉性病理反应，如血液渗出、组织肿胀、皮肤胀满、深部疼痛不适，伴有（血管）搏动、对触诊抵抗及皮肤发红发热现象。

共识：诊治内部器官疾病可通过体表“同源异位”体实现

盖伦的这个理念提出了一个具有重要价值的问题，也启迪医生需要重视疾病的临床表象。这种病变可以是通过“同源异位”体来体现，所以每个器官都有一个特定对应的（体表）同源异位体：一处器官发生病变时，通过与之“脉管”相关的同源或同质的体表特定位域亦出现牵涉性病理反应，导致两种病变的相互“纠缠”现象。一处发生在内部靶器官，另一处出现在牵涉性的同源体表异位。

更重要的是，该“同源异位”的体表具有对“同源原位”内部器官疾病的诊断价值，同时也是给予放血、拔罐、皮肤刺激等治疗该器官疾病的“施治处”。这种治疗理念也符合希波克拉底倡导的“因子宫变形分娩所导致的臀部和腿部痛，可在足部放血治疗”和“颈部结核肿痛，在手臂放血”的部位选择原则。同样，盖伦提出了“右手静脉放血治疗肝病”与“子宫病采用乳房拔罐治疗”论据的脉管“相关联”概念，虽然这种依赖“脉管”相联通理念以现今的观点来看是错误的，但这也是盖伦“体液论—放血术”治则的一体化理念。令人着迷的是，它与中医针灸腧穴的理念如出一辙。

交感：“穴位敏化”的底层逻辑

1500多年以后，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同源异位”概念和神经生物学相互关联的微环路已逐步清晰，生命科学中的“体表—内脏”特定联系与中医针灸的“经脉—脏腑”相关规律，正是这种“体表”与“靶器官”的“同源异位”理念无意识哲学思想的自然发展。

现代医学内脏牵涉痛分布区。

法国解剖学家温斯洛（Winslow）于1732年将脊柱两旁神经节链采用希腊语sympatheia命名为sympathetic nerves，其中syn-词根意为“共同”，pathos词根意为“感受/疾患”，特指协调脏器间“彼此感应”。日本江户兰学圈将“sympathetic”借用唐代文豪韩愈“交感旁畅”一词义译为“交感”，即“交互感应”：这正是古今中外先贤们对“体表—内脏”间交互作用（“cross-talk”）生命智慧共识的不谋而合，也是构成“穴位敏化”本态特征的底层逻辑。

位域：决定治疗的效果

格兰维尔（Granville），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著名医学家，他在1838年出版了《对抗—激惹疗法：原理与实践》一书。格兰维尔时代微观神经科学的现代概念尚未确立，因为观察到神经元和轴突是1873年以后的事，对于施加体表对抗—激惹刺激的“位域”正处于临床探测阶段。但作者已在当时对神经调控作用仍缺乏系统认识的背景下，注意到“必须充分了解身体表面某一区域（实施对抗刺激的位域）的神经与受疾病影响并需要治愈的器官或组织之间的关系。尽管这种关系的性质及其机制尚不为我们所知，但这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对于内脏疾病，实施体表刺激的位域（“seat”）选择非常重要：寻找内脏疾病情况下与体表相关联、能够发生共情（“sympathy”）的皮肤位域（“seat”）是医生必须重视的关键问题，它将决定治疗的效果。即便在要医治的器官与作为对抗—激惹刺激使用的皮肤之间不存在某种直接的关联，但似乎还存在着另一种间接的被称为“共情”的神秘因素。这种因素有时在对抗—激惹刺激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以至于若不仔细研究源于“共情”的效应，就无法很好地激发、阐述和使用这种疗法。

这一概念似乎与盖伦的同源异位理念是相通的。

体表刺激疗法的生物医学基础

进入到20世纪中叶，德国马丁路德·哈勒维腾贝格大学的迪特马尔（Dittmar）在从动物实验到临床观察的研究中发现，给予体表胸7节段皮肤多种刺激，如局部热敷，能够抑制胃运动和降低胃张力，也可缓解胃部不适症状。他从节段性“内脏—皮肤反射”和“皮肤—内脏反射”双重调控机制提出，“异位”（heterotopen）疼痛源自“同源”（homotopen）靶器官病变的“内脏器官反射性及体表痛感性病症”的“节段共同体”（Segmentale Einheit）都会处于一种激惹状态”，即在其“同源异位”的体表发生敏化。

在组织器官如内脏发生病理改变时，其病变处的病理性神经活动会定向传入到脊髓的相应节段，通过这种神经源性炎性反应，以背根反射的形式，牵涉性引起体表相应皮节、肌节“感觉异变”的敏化现象，这种敏化发生的部位就是与相对应靶器官形成“同源异位”的体表位域：与靶器官相关联的“共同体”，亦即穴位“原生态”，因共情而“纠缠”。刺激这些特定的位域，通过体表—交互感应，靶向性调控“同源异位”的内脏器官，发挥相对位置特异性的生理学效应和对其病变组织器官的治疗作用。这种“同源异位”特征是生物进化过程形成的具有“健康信息密码”的体表位域。生理情况下“同源异位”的体表不具备显现其反应的要素，其功能处于“沉寂”状态。

无论是岐伯在《黄帝内经》中倡导的经脉“内联脏腑，外络肢节”功能、还是盖伦的体表与靶器官的“同源异位”联系，以及现代生物医学的“内脏―体表反射/关联”和“躯体―交感反射”理论，都诠释了生命在进化过程中孕育出“体表”和“内部靶器官”之间存在着必然的交互调控的生物环路。“内脏―体表关联”为临床疾病的定位诊断提供了体征数据，而“躯体―自主神经反射”则为以针灸等体表刺激疗法调控/治疗相对应靶器官疾病奠定了生物医学基础。（朱 兵 中国中医科学院针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