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丽旗：以中医智慧守护生生之机

她的诊室里，常有带着厚厚检查单而来的女性：有人多年求子无果，有人月经紊乱、卵巢早衰，有人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反复治疗不见起色，也有人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子宫肌瘤接连出现，不知该先看哪一科。

面对这些患者，解放军第四医学中心中医科主任医师钱丽旗总习惯先把目光从化验指标移向“人”本身——面色、精神、睡眠、脾胃、寒热、舌脉，以及那些藏在病痛背后的情绪与生活方式。

多年临床中，她以“平衡阴阳、调畅气血、通达内外”为主线，重视脾胃根本，关注女性性腺轴功能变化，将中医心、肝、脾、肾与冲任胞宫的整体调节相贯通，结合中药内服与舌下刺络等外治方法，在复杂的妇科与内分泌疾病中寻找调治之道。

从“坐冷板凳”到坚定中医路

初学中医时，钱丽旗并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与那么多求子家庭的悲喜紧紧相连。

初学中医时，经典条文、方药歌诀、阴阳五行、脏腑经络……对于她来说颇为枯燥。她也曾动摇过，直到进入临床，看到一些慢性病、疑难病患者，经中医调理后症状得到改善，才更加坚定了她学中医的选择。

让她真正对妇科产生兴趣的，是一次偶然的机遇。有一位女性患者，流产后月经不调，迟迟不来月经，心里害怕，又不好意思向男医生细说，便找到钱丽旗。她一边安慰患者，一边按中医妇科思路予以补气养血、调理冲任。没想到，患者服药后月经恢复了。

“那一次给了我很大信心。”钱丽旗说。她由此感到，中医治疗妇科病很有特色。后来经过不懈努力，她考取了硕士和博士研究生，不仅充实了经典理论知识，还跟随多位名老中医研习妇科及内分泌疾病。学院教育与师承启蒙相互交融，让她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诊疗思路：既重经典根基，又重临床实效；既观局部病灶，又观整体气血。

在她看来，治妇科病、内分泌病，不能只盯着卵巢、子宫或某一项指标。她把自己的学术思想概括为12个字：平衡阴阳，调畅气血，通达内外。其中，脾胃是她十分重视的一环。“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一个人不管得什么病，吃药也要靠脾胃吸收。脾胃不运，补也补不进去。”

先调“土壤”，为孕育积蓄生机

有一位多年不孕的患者，让钱丽旗印象很深。

患者各项检查大体正常，月经也按时来，丈夫精子质量也不错，却三四年未孕。她人很爱干净，但一坐到诊室，医生戴着口罩都能闻到明显口气。钱丽旗仔细辨证后认为，问题不只在生殖系统，而在脾胃“淤堵”、食积不化、气机不畅。她建议患者先避孕，调理一段时间，身体环境改善后再怀孕。

调理不久患者便怀孕了，再来复诊时，口气也逐渐消失。

“这就是先调土壤。”钱丽旗说。种子要发芽，不能只看种子，还要看土壤。女性受孕也是如此，气血是否充足，脾胃是否健运，肝气是否条达，肾气是否充盛，胞宫环境是否适宜，都影响着孕育。

在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的诊疗中，她尤其强调“同病异治”。西医同样诊断为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到了中医这里，治法却各有不同。有人肥胖、痰湿重、闭经、痤疮，要温阳化痰、健脾祛湿；有人瘦弱、怕冷、腹部和下肢冰凉，属阳虚寒凝，要温阳化湿、温养胞宫；有人满脸痘、脓点多、口中喜凉，湿热偏盛，则需清利湿热、疏肝清热，待热象减轻后再健脾养血、恢复卵巢功能；还有一些患者自幼体弱或早产，先天不足明显，则应重视补肾填精。

“中医首先要辨阴阳、寒热、虚实。”钱丽旗说。不能因为都叫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就用同一个方子，也不能因为都是不孕，就一味补肾。若痰湿壅滞、舌苔厚腻，脾胃运化不良，越补越堵，反而不利于排卵和着床。

这种辨证思维，也延伸到她对女性相关疾病的整体认识。临床中，很多女性并非单一疾病，而是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子宫肌瘤、月经不调等问题交织出现。现代医学分科明确，患者辗转多科，却常觉得“病是一串来的”。钱丽旗认为，从中医看，这些结节、肌瘤、囊肿多属“癥瘕积聚”范畴，与肝郁气滞、脾虚痰湿、瘀血阻络、气血失和密切相关。病灶所在不同，背后的体质基础和病机线索却可能相通。

内外合治，调和女性生殖节律

在钱丽旗看来，女性月经、排卵、受孕和更年期变化，与现代医学所说的下丘脑—垂体—卵巢性腺轴密切相关。性腺轴调控女性生殖内分泌节律，而中医认识这一节律，则离不开肾气盛衰、冲任调达、肝气舒畅、脾胃健运和心神安宁。

“肾主生殖，胞宫主月经孕育，肝主疏泄、藏血，脾为气血生化之源，心主神志。”钱丽旗说。若长期焦虑、委屈、压力大，心神不宁、肝气郁结、肾气暗耗，便可能影响月经周期、排卵功能和受孕能力。

钱丽旗的另一项诊疗特色，是将舌下刺络法与中药内治结合，用于妇科及内分泌相关疾病。舌下刺络，多取金津、玉液穴。

“舌为心之苗。”钱丽旗说。中医所说的“心”，不仅指解剖意义上的心脏，更与神志、情绪密切相关。舌下刺络可起到活血通窍、调畅气机的作用；再配合中药内服，从心、肝、脾、肾进行整体调理，便形成了她所强调的“内外合治”。

曾有一位多年未孕的女性，月经每次只来少量褐色分泌物，查卵巢功能提示早衰，同时伴潮热、心烦、焦虑欲哭。因求子多年，她与丈夫矛盾加深，几乎走到离婚边缘。钱丽旗望其舌下络脉瘀紫，辨为肝郁肾虚、心神不宁、瘀阻胞脉，认为其性腺轴功能失调与情志郁结、肾气亏虚、冲任失和密切相关。治疗上，她一方面予以疏肝解郁、清心除烦、补肾调冲任之法，另一方面配合舌下刺络。调治一段时间后，患者月经颜色由褐转红，周期逐渐恢复正常，后来成功怀孕并生子。

这样的病例，在钱丽旗看来，背后是中医对人的整体理解：情志会影响气机，气机会影响血行，血行会影响胞宫；脾胃影响气血生化，肾气影响生殖根本，心神影响内分泌节律。对于女性而言，性腺轴功能并非孤立运行，它与睡眠、情绪、脾胃、气血、肾精都密切相关。任何一环失衡，都可能在月经、排卵、受孕和更年期变化中显现出来。

因此，在给备孕女性的建议中，她说得最多的，不是复杂药方，而是生活方式。亥时宜准备入睡，子时前最好进入睡眠。钱丽旗虽已60多岁，但仍坚持在临床一线，手把手地培养着一批批新人，她说中医必须把老祖宗的经验传承下去，才能守护好生生之机。（本报记者 黄蓓 实习记者 李泓瑾 通讯员 赵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