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育儿故事
顺着日头的方向长大
孩子未出生时,我便开始翻阅中医典籍了。说来有趣,一个小生命尚在母腹中悄然生长,倒先把一个男人催成了学徒。那些散发着纸墨味道的书页里,古人将养育小儿唤作“育婴”,讲究的是“三分治,七分养”。我起初不过是读个热闹,谁曾想,这竟成了我日后育儿路上最妥帖的一根拐杖。
寒从足下起,风自囟门入
女儿落地那日,母亲从老家赶来,随身带了一包袱旧棉布缝成的袜子。她俯身在婴儿床边,一双一双往那双玲珑的小脚丫上套,嘴里轻声念叨着:“脚底最怕凉,凉从脚下生,娃儿脚一凉,寒气就往肚子里走。”我立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想,暑热未消的时节,老人家未免太讲究了些。后来研读《黄帝内经》,读到“寒从足下起”那一句时,我忽然怔住了,眼前浮现出母亲弯腰为孩子穿袜子的侧影。那不是一位老人的执拗,那是几辈人无声传递下来的护佑。
还有一处细节,至今想来胸口仍是温热的。孩子满月后不久,母亲翻出一顶细软的小布帽,帽顶内侧缝了一小团新棉花,薄薄的、柔柔的,恰好覆在囟门上方。她说:“这儿还没长严实,风一吹就透进去,将来容易落下鼻炎的根。”我当时只当是乡间风俗,一笑置之。可女儿一日日长大,身边不少同龄孩子每逢换季便鼻塞声重、喷嚏连连,她却始终清清爽爽的。后来我请教过一位老中医,他说古医书里将囟门称作“气门”,乃小儿阳气出入之门户,此处受了风邪,最易伤肺,肺开窍于鼻,鼻炎的病根往往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种下的。我这才恍然,那一小团棉花哪里是什么迷信,那是对生命最柔软之处的一份郑重守护。
饮食调理护脾胃
女儿三岁那年的一个夏日,她从外头跑得满头是汗回来,拉开冰箱门抱起里面一盒冰牛奶便饮。我阻拦不及,小半盒已入了肚。到了晚间,孩子开始腹泻,稀水一般,小脸转眼间便失了血色,蜡黄蜡黄的。我顿时慌了神,正欲往医院奔,母亲看了看孩子的舌苔,说这是寒湿困脾,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两袋午时茶冲剂。她说这方子里有苍术、陈皮、藿香,都是燥湿醒脾的药材,对付这种贪凉饮冷伤着的腹泻恰好对症。我将信将疑地给孩子喂下,她沉沉睡了一宿,次日清晨竟真的止住了。那是我平生头一遭亲眼看见,那些写在泛黄书页里的方剂,落回人间烟火里,竟有这般踏实的效用。
女儿自小生得清瘦,同龄的小姑娘一个个圆润得像年画娃娃,她立在队伍里,便如一株纤弱的小豆苗。我听长辈讲起一道食补的老法子——陈醋烧小公鸡崽。说起来确有些费工夫:须寻那种尚未开啼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了,入砂锅,倾入半瓶老陈醋,不添一滴水,文火慢煨,直煨到骨酥肉烂,醋香全然收进肉里。女儿起初嫌酸,不肯下箸,我耐着性子哄她一口一口吃下去。也不知是这方子当真起了效验,还是她年岁渐长、脾胃自行强健起来,到了五六岁上,面颊便渐渐透出红润来,胳膊腿上也添了肉。那年冬日带她去看一位退隐的老中医,老人家端详片刻,笑眯眯地说:“这孩子底子打得不错,脾胃气足了,人自然就壮实起来。”
顺时起居,抚平心头焦灼
这些细细碎碎的事,想来都是她幼年时光里悄然打下的根基。真正让我觉得中医融进了我们日常呼吸之间的,是她读中学以后。
那段日子功课繁重,作业压身,入睡越来越迟。我没有像别的父亲那样催促她熬夜刷题,反倒更在意她几点能安然躺下。夜里十点一过,我便去轻轻敲她的房门,将手机取出来放到客厅充电,替她熄了灯。清晨六点半,天光熹微,我拉开她房间的窗帘,让第一缕晨光缓缓淌进来。她偶尔赖床,我便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几句闲话,慢慢将她从梦境里牵回人间。我跟她说,医书上讲人是跟着日头走的,日出阳气升发,日落阳气潜藏,睡得太晚,阳气便藏不回去,第二天整个人就像充不饱电的手机。她初时撇撇嘴说“老爸你真能扯”,可日子久了,习惯便成了自然,连周末也不怎么贪睡了。
有一回,考前她紧张得坐立不安,抱着书本熬至深夜,次日起来眼圈乌青。我翻出一段宫调的古琴曲,那是我早已存好的,角调能疏肝,宫调可安神,轻轻放到她书桌边上。那一晚我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讲了一句:“你写你的功课,让这声音陪着你。”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复习得最为安稳的一个夜晚,心头那股焦灼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一寸一寸抚平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想着《黄帝内经》里那句“百病生于气”——孩子的心气顺遂了,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大约便是从那时起,她对我书架上那些线装书生出几分好奇来。周末午后,我泡一壶陈皮水,她凑过来闻了闻,问我为什么不放茶叶。我说给你讲讲“三因制宜”吧——因时、因地、因人。眼下湿气渐重,放陈皮是为了帮你理气化湿;你体质偏于虚寒,不适宜喝太寒的绿茶;若是换了你那个一上火便长痘的同桌,恐怕就要换成菊花了。她听完眨了眨眼睛,说这比生物课上讲得还有意思。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并非因为她夸赞了我,而是觉得这些古老的东西,终于在她的生活里活了过来。
浸润中医,种子发芽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流淌着。如今女儿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个头比我还猛些,冬日里晓得给自己泡上一杯红枣桂圆茶,换季时节会自己把围巾翻出来妥帖戴上,再不用我啰嗦半句。偶尔与同学出去吃了冷饮,回来会主动煮一壶姜糖水暖一暖肚子。这些细小的习惯,像是从她很小的时候我便一颗一颗埋下的种子,不知在哪一场春雨之后,就悄悄地发了芽。
我有时想,中医说到底不是什么玄奥高深的学问,它就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是看到孩子光着脚时俯身给她穿上一双袜子,是她腹泻时不再慌张地冲上一剂午时茶,是她心绪烦乱时放一段让她安宁下来的乐声,是陪着她依照四时节律一寸一寸地长大。这些年,我从书本里得到了一些知识,但更多的,是在日复一日地陪伴中,把这些知识活成了生活本身。孩子健康成长,旁人看来兴许是运气,可我心里清楚,那是我和她一道,顺着天地自然的规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湖北武汉 冯南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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