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对冷门绝学研究的支持,越来越多的中医药专家感受到冷门绝学的热度正在上升——
这群中医人为冷门绝学“加热”
冷门绝学,通常指那些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高、研究难度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后继无人的小众学科。为支持冷门绝学的发展,国家社科基金自2018年起设立冷门绝学研究专项,重点支持对国家发展、文明传承、文化安全具有重要意义或填补空白价值的学科领域。
不久前,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公布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名单,成都中医药大学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研究团队的课题《天回医简研究》等中医药项目在列。
这群中医药人甘坐冷板凳,他们或逡巡历史长河,寻找中医发展的脉络;或埋首残卷简帛,破译千年前的医理奥秘;或俯身知识田野拾珍,守护流派传承的火种。在被称为“冷门绝学”的领域,他们心怀热忱开拓出一片中医药传承的热土。
“冷门是因为研究难度大、学术门槛高”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指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这些学科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
谈及“冷门”这个词,研究者们有自己的理解。
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申俊龙申报的《孟河医派散佚民间文献整理与隐性知识显性化研究》入选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者个人项目立项名单,在他看来,冷门并不等于边缘。
“一个学科是否‘冷’与‘绝’,其实是一个视角的问题。它冷,是因为没什么热度,更因为研究难度太大、学术门槛太高。”申俊龙坦言,这类研究往往需要几十年持续投入,且未必能在短期内看到成果。
北京中医药大学《黄帝内经》研究团队课题《〈黄帝内经〉三大理论体系辨析与162篇成文时代顺序考证》入选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学术团队项目立项名单。项目负责人、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贺娟认为,当下学术评价常以热点选题、引用数据、行业影响力为导向,不少研究者跟风扎堆热门领域。但治学从不是追风逐利,许多乏人问津的冷门绝学,反而潜藏着极高的学术价值。冷门之所以冷门,往往源于研究门槛高、攻关难度大,需要研究者沉心坐冷板凳,短期内很难产出亮眼成果。
贺娟表示,扶持冷门绝学,能让深耕小众领域、潜心治学的科研人员获得经费与资源支撑。学术研究贵在多元均衡,若所有资源、人力一窝蜂涌向热点,如同众人扎堆在一处采摘采掘,极易造成科研人力、物力的重复投入与无谓浪费。扶持冷门绝学,能够纠偏盲目追热潮的浮躁治学风气,让不少具备长远价值却小众艰深的研究方向留住研究者,保障学术生态多元发展。
成都中医药大学中国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研究院院长柳长华表示:“冷门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而是因为研究难度大、门槛高,比如天回医简出土后基本都是散乱的,在缀合时要花费很大精力,要从内容、书写、简的形式上去判断顺序,把医简编连起来,尽可能地还原到正确的顺序,这也是很专业的一项工作。要对两千多年前的医学简书文字、历史背景、学术内涵进行解读,更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工作。这些医简所承载的时代历史、文化、风情、人物等内涵丰富,为了真正地达到‘看得懂、用得上’的目标,可能需要几代人去研究。”
“冷门绝学是有价值的研究”
研究冷门绝学有价值吗?答案是肯定的。
“孟河医派的文献其实非常多,但仍有许多秘方、诊籍、手稿等原始文献散佚民间,这些文献承载着医派隐性知识的精髓。”申俊龙表示,对这些家传、师承的手稿、密藏本进行挖掘是实现医派传承创新的关键。更让人揪心的是,受囿于民间保存条件较差,这些文献亟需抢救性修复、数字化建档与系统校勘整理。
申俊龙回忆,其实项目真正的“难关”,还在于 文献本身的调查、搜集和整理。“这是一个到处跑、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寻找发现的过程。”他回忆,团队在文献普查中逐步发现,一些关键资料并不在公共图书馆,而是掌握在民间收藏家、中医世家手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这些民间收藏家文献保存条件堪忧,虫蛀、霉变、纸张酸化等问题普遍存在,约35%已属中度以上损毁,近25%因纸张酸化致文字信息濒危。
“这些原始文献一旦损毁或丢失,医派核心临证思维模式与独门绝技及学术脉络就再也无法还原。必须抓紧与这些收藏家交流探讨知识产权保护与合作的方式,使课题组团队借助数字化与数智技术,对散佚民间文献中的未刊与孤本文献能够出版为社会共享,课题组可以进行高精度扫描、多模态标注和知识图谱建构,推动隐性知识向显性化、结构化转变。这对于孟河医派的完整学术生态研究来说意义重大。”申俊龙说。
“《天回医简》价值巨大,它实证了扁鹊医学的真实传承与学术体系,填补了先秦至汉初中医药理论溯源、临床脉络考证的关键空白,为追溯中医药学术本源、厘清发展脉络、筑牢中医药历史文化根脉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核心依据。除了其本身存在的重大史料价值及医学价值外,篆隶古隶与接近八分书隶书的三书共存,反映了秦汉之际汉字隶变的缩影,医简西传与川药入方也实证了汉代国内国外丰富的文化与物质交流,是世界的宝藏。”柳长华表示,冷门绝学是有价值的研究。看似小众、枯燥、产出缓慢,没有热门领域的流量与热度,但却是守护中医药本源、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基性工作。
“我们会坚持做下去”
令老一辈研究者欣慰的是,如今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愿意选择冷门绝学研究。
姜树诚是北京中医药大学2025级中医基础理论专业博士生,像许多中医学生一样,他最初的梦想是悬壶济世,做一名救死扶伤的临床大夫。
“刚入学时,老师问大家想做什么,我毫不犹豫地举手说想当临床大夫。”然而,随着学习的深入,一个困惑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为什么书本上的理论,到了临床上却有时失灵?为什么自己用起来效果平平,而老师们却能妙手回春?
这种理论与临床的脱节,让他开始意识到,问题或许不在于实践,而在于理论的源头。这个念头,促使他从临床一线转身,加入贺娟的团队,投入《黄帝内经》的研究。
姜树诚坦言,研究面临的最大困境是史料的极度稀缺。在浩如烟海的学术研究中,专门针对《黄帝内经》篇章成书时代考证的论文,仅有寥寥二十余篇。他们要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开辟出一条路。
更难的,是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有时候,你发现了一个新的理论突破点,兴奋地想和别人分享,得到的回应却是‘临床能用就行了,没必要考证得这么清楚’。”
这份“冷板凳”上的坚守,有价值吗?姜树诚分享了一个病例。一位患者饱受腰痛、视力模糊和情绪抑郁的困扰。他联想到《素问·刺腰痛论》中关于“解脉令人腰痛”的描述,与患者的症状吻合。在导师的支持下,他按照古籍中的方法为患者进行了点刺放血,患者的症状很快好转。这次成功的实践,让他坚信,那些沉睡在古籍中的智慧,依然拥有鲜活的生命力。
“在做研究的道路上,忍受孤独是一种常态。”贺娟表示,一方面,不少研究课题本身难度很大,常常陷入瓶颈,找不到可行的研究线索。要做出真正有价值的学术成果本就充满挑战,敷衍凑一篇文章并不难,但想踏踏实实解决实际问题,绝非易事。另一方面,也会面临外部环境的压力。中医理论研究领域本身体量小、产出难度高,再加上投稿发文、申报课题都需要专家评审投票,想要获得业内和身边人的认可与支持,也并不容易。因此,选择冷门绝学研究的青年需要克服诸多困难、坚守初心,凭借耐心与定力沉心钻研,才能在这条道路上稳步前行。
“医派是江苏宝贵资源,如果不去挖掘太可惜了。”让申俊龙欣慰的是,如今他的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同行者,“很多年轻教师愿意加入团队,不少高校也与我们从多学科方面开展合作,大家都觉得做这个事情很有价值。如果能将孟河医派散落在民间的文献进行打捞整理,对区域医派产生、发展与演进规律把握,乃至创立具有中国特色的健康生态医学有不可估量的价值,这件事我们还会继续坚持做下去。”
“一件事有没有价值,研究者心里很清楚。只要有价值,就一定要坚持做下去。不管能不能拿到课题资助,这项工作都不会停下。”贺娟表示,《黄帝内经》是一部巨著,其中包含三大理论体系,深挖经典,是必须承担的工作与使命。“我今年62岁,还没有退休,我每周都会组织《黄帝内经》主题学术沙龙,一心想做出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我更在意的是,研究成果能否长久立足、真正说服业内同行。”
“坚持”,是冷门绝学的研究者们给出的共同答案。在这条少有人走的科研道路上,他们用满腔热爱与恒久坚守点亮了一束中医药传承创新的温暖火光。(本报记者 徐婧)
记者手记
让冷门不冷,绝学有继
一片医简,镌刻着古代医者的诊疗智慧;一本古籍,承载着千年中医的理论精髓;一纸残卷,留存着古方古法的济世初心。走访深耕中医药冷门绝学领域的研究者后不难发现,冷门绝学蕴含着中医药历史的深度与厚度。这些研究没有光鲜的热度,没有速成的成果,更没有扎堆的流量。数十年埋首故纸残卷、潜心考据溯源,一代人深耕、几代人接续攻坚,是这些研究的常态。
当下,有的人简单地以见效快慢、收益高低作为判定学科价值的准绳,实为认知偏颇。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的精准扶持,不仅为默默坚守的科研工作者提供了充足的经费与资源支撑,让潜心治学的研究者无后顾之忧,更有效纠偏了浮躁逐利的治学风气,守护了包容多元、均衡发展的学术生态。
期待未来有更多研究者愿意潜心深耕,接力守护中医药领域的冷门绝学,让小众研究拥有广阔天地,让千年中医智慧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让承载着中医药文化根脉的学问代有传承、永不断绝。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