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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启盛临证经验

安神解虑治广泛性焦虑症经验

时间:2026-08-03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作者:孙文军 刘霞蔚

广泛性焦虑症又称广泛性焦虑障碍,是以持续且明显的紧张不安、担忧、恐惧和过度思虑,并伴有自主神经功能亢进、运动性不安、过度警觉及睡眠障碍为临床特征的一种常见精神疾病。该病具有心理、躯体、行为三大方面的不同程度异常。该病发病率、复发率高,完全缓解率低,是一种慢性致残性精神疾患,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和社会功能,且易共患其他精神障碍,导致病情复杂,增加治疗难度,给个人、家庭及社会均带来沉重负担。

古代中医文献中无广泛性焦虑症这一病名,但其核心临床表现为担忧和过度思虑,符合中医学“忧”“虑”之表现,可归于“忧虑病”范畴。首都名中医、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主任医师唐启盛,从事中医药防治神经精神疾病研究四十余载,擅长从精、气、神论治精神疾病,在广泛性焦虑症诊疗方面具有丰富经验。现将其运用安神解虑法论治广泛性焦虑症的临证经验总结如下。

辨治经验

唐启盛认为,精、气、神是构成人体的基本要素。其中,精为物质之本,气为能量之使,神为信息之主。精气神之变化,贯穿于精神疾病发生发展之始终。精神疾病存在以下共同病机:肾精亏虚、脑髓不足为易患体质;肝失疏泄、气机失调为核心机转;脑神被扰、五脏神失常为关键转归。故当以益精、调气、颐神之总体思路进行临床干预。在具体疾病诊疗上,当根据精、气、神之具体变化辨证施治。

唐启盛基于精、气、神理论,系统阐释了“忧虑病”的病机演变规律。他认为,忧虑病有精、气、神俱病之特点,存在精、气、神不同层次的病因病机。本病是在肾精亏虚基础上,因思虑过度、耗精伤血,致肝失疏泄,气郁化火,上扰神明,脑神不安,故见多思多虑、神魂不安、失眠多梦之症。具体而言,忧虑病在精之层面,表现为肾精亏虚、脑髓失养;在气之层面,表现为郁热不得疏达,气郁化火,进而木旺克土;在神之层面,表现为肾水亏虚,肝火上扰,脑神不安。

针对上述病机特点,唐启盛总结出广泛性焦虑症的治疗法则为安神解虑,并在此基础上根据不同证型灵活组方,从精、气、神三个层面分别施治。在精之层面,针对肾精亏虚、脑髓失养,予以益肾填精补髓;在气之层面,针对气郁化火,予以疏达郁热、调畅气机;在神之层面,予以补髓益脑、安神解虑、清热除烦。合而用之,共奏益肾填精、疏肝清热、安神解虑之效。

唐启盛善于运用金石类药物治疗忧虑病。金石类药物质地沉重,性善下趋,具镇坠之性,能直入肾经,有重以去怯、重以降逆、重以入肾之特性。唐启盛认为,金石类药物生于天地之间,聚日月之精华,凝山川之灵气,通人体之精神。临证中,唐启盛从象思维角度取其金石通神之特性,善调神魂之乱,于精神疾病之调治,颇有良效。

唐启盛认为,用药如用兵。其善用金石药,然非单纯攻伐,乃依其性味、归经与药势,谨守病机,据五脏苦欲补泻之原则,将精、气、神理论蕴于方药之中。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忧虑病初期,以肝火亢旺之实热证为主,当攻其实,速以伐之,先重点疏肝泻火,重用金石药直折火势,如北寒水石、石膏、代赭石、珊瑚粉等。此类药物具清热、平肝、镇惊、安神、潜阳、降逆之效,配伍龙胆草、栀子、夏枯草等,重镇安神与清肝泻火并行,火降则神安;酸枣仁与白芍合用,酸甘化阴,补肝体之阴,取酸枣仁之酸味以泻肝之用。中期虚实夹杂,酌情减量金石类药物,辅以郁金、百合、玄参等疏肝行气、滋阴降火。后期邪去正虚,当重点补肾水,酌减金石之品,以防久服碍胃,转以玄参、生地黄重剂滋肾水、填肾精,滋水涵木,颐脑安神。

验案举隅

蒋某,女,38岁,2016年7月5日初诊。主诉:紧张、坐立不安10个月余,加重伴失眠2周。现病史:患者平素多思善虑、易起急,10个月前亲人去世后,出现紧张、坐立不安,常觉心中烦闷。曾就诊于当地医院,行量表测试后,诊断为广泛性焦虑症,予黛力新(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口服,疗效欠佳。近2周因夫妻关系不和,分居后精神压力大,上述症状明显加重,遂来就诊。现症见:紧张、坐立不安,心中烦闷,时有烦躁易怒,自觉身体发热明显,实测体温正常,易汗出,胸胁胀闷,偶有头痛、耳鸣,耳鸣声调低沉、呈嗡嗡声,生气后耳鸣加重。入睡困难,每晚需2小时左右才能入睡,起夜1~2次,醒后难复眠,多梦,时有噩梦,每晚睡眠时间5小时左右。晨起精神状态欠佳,时有倦怠乏力,饮食欠佳,进食量减少,口干口苦,时有打嗝反酸。大便干,2日一行,小便黄。舌质红,苔黄腻,脉弦数。既往体健。否认手术、外伤、输血史。否认食物、药物过敏史。其父亲性情暴躁,否认家族其他成员有类似病史。适龄婚育,育有两女,体健。平素月经周期提前2天,月经量多,偶有少量血块。

西医诊断:广泛性焦虑症。

中医诊断:忧虑病(肝郁化火证)。

治法:清肝泻火,安神解虑。

处方:柴胡12g,龙胆草10g,焦栀子15g,北寒水石15g(先煎),生石膏40g(先煎),夏枯草15g,菊花15g,蔓荆子15g,绿萼梅15g,赭石30g(先煎),旋覆花15g,珊瑚粉5g(冲服),白芍10g,酸枣仁30g,牡丹皮15g,怀牛膝15g,珍珠母30g(先煎),鸡内金15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用。

7月12日二诊:自觉紧张、坐立不安、心中烦闷明显减轻,烦躁易怒减少,体热汗出改善,胸胁胀闷,头痛、耳鸣频次减少,偶在生气后出现。入睡困难明显改善,可在1小时内入睡,起夜后可复眠,仍多梦,偶有噩梦,每晚睡眠时间6小时左右。仍觉倦怠乏力,饮食尚可,口干口苦、打嗝反酸消失。小便正常,大便偏干,2日一行。舌质红,苔薄黄腻,脉弦略数。初诊方基础上减北寒水石、旋覆花、赭石、柴胡、龙胆草,改生石膏为20g,加莲子心15g、大黄6g。14剂,煎服法同前。

7月26日三诊:自觉紧张、坐立不安、心中烦闷基本缓解,遇事偶有烦躁易怒,体热汗出消失,胸胁胀闷,头痛、耳鸣消失,睡眠基本恢复正常,可在半小时内入睡,偶有起夜,可很快复睡,多梦,无噩梦,每晚睡眠时间6~7小时。时有倦怠乏力,纳可,二便调。舌淡红,苔薄黄,脉弦。二诊方基础上减栀子、石膏、蔓荆子,加郁金15g、百合15g、玄参20g。14剂,煎服法同前。

8月9日四诊:自觉服药后诸症基本消失,偶有遇事稍紧张,可自行缓解,白天精神状态佳,眠可,纳可,二便调。未述其他不适。舌淡红,苔薄白,脉缓。处方:天麻15g,玄参10g,夏枯草10g,菊花10g,生地黄15g,白芍10g,炒白术10g,珊瑚粉3g(冲服)。7剂,煎服法同前。

后门诊随访,患者病情平稳,未再反复。

《灵枢·本神》云:“愁忧者,气闭塞而不行。”忧思会导致气机阻滞,郁而不畅。肝主疏泄,畅达气机,和调气血,对情志活动发挥调节作用,在情志疾病的发病中有重要作用。肝为木脏,为将军之官、罢极之本,内寄相火,体阴而用阳,肝气郁滞极易化火生风。肝藏魂,若肝火亢盛,内扰神魂,则肝魂妄动,魂不守舍,出现紧张担心、坐立不安、烦躁易怒、夜不能寐,噩梦纷纭;肝经郁热,蒸津外达,故体热汗出;两胁为肝之分野,肝胆相表里,且胆经循行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肝火上攻,循经上扰清窍,壅滞经络,则头痛、耳鸣、胸胁胀闷;肝木横逆,克伐脾土,脾失健运,则呃逆反酸、纳呆食少;热盛耗津,火热上炎,则口干口苦、大便秘结。本案患者因亲人离世、情志拂逆,加之夫妻感情不和,致肝气郁滞,情志过激而肝失疏泄、郁而化火,调节情志、疏土助运功能失常,因而发为本病。故致以清肝泻火、疏肝解虑,以收气火同清、气畅脾健之功。

初诊方中,柴胡、栀子、龙胆草共为君药。柴胡疏肝解郁退热,引药入肝胆经;栀子清利三焦湿热;龙胆草专清肝胆实火。三者合用可直折肝火,清泄肝热,并对肝经郁热所致身热、汗出、头痛、胁痛、口苦有明显改善作用。北寒水石咸寒,能清热降火、除烦止渴;石膏甘辛大寒,能清热泻火、除烦退热,《本草新编》言其“乃降火之神剂,泻火之圣药”。二者相配,泻火除烦之力倍增。夏枯草、菊花清肝泻火,解气火之郁结;蔓荆子轻浮上行、清利头目,辛凉疏泄、外开玄府、透热出表,清中有散,治头痛尤效;绿萼梅疏肝和胃,行气解郁,对肝郁气滞之胸胁胀闷疗效颇佳;旋覆花平肝降逆和胃,赭石苦寒,质重沉降,入肝经,能清降气火、平肝潜阳,二者可引上逆之胃火下行,顺胃以降为和之性;“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金匮要略》),白芍一则益阴和营,以防清热太过,二则与酸枣仁合用酸甘化阴,养肝血,滋肝阴,补肝之“体阴”,使阴生阳长,“体阴”足则“用阳”旺,解肝郁而复条达;珊瑚粉甘平,善于镇惊安神;栀子苦寒入心,泻心火以平肝火,寓“实则泻其子”之义;酸枣仁养阴血,益心肝,尤长于安神,且酸枣仁味酸,酸入肝,在本方中兼有引经之用;牛膝、牡丹皮清血中之伏火,引气血下行;珍珠母性味咸寒,平肝安魂,镇摄浮阳,安定神志;木郁则土衰,肝病易传脾,故予鸡内金健脾消食,斡旋中焦气机,不仅能实土以御木乘,亦使营血生化有源,并可防大寒过凉之药伤脾碍胃。诸药相合,使肝火得泻、血虚得养、脾弱得复、气血兼顾。全方疏中有养、养中有清,共奏肝脾同调、疏柔合法之效,使肝木以遂其性,则诸病得消。

二诊时,患者自觉紧张、坐立不安、心中烦闷明显减轻,烦躁易怒亦减少,可知肝经郁热已去大半,中病即止,遂减去清热泻火之北寒水石、龙胆草;减柴胡以防其久用“劫肝阴”;打嗝反酸消失,胃气已和,故减旋覆花、赭石;体热汗出较前改善但仍有,为余热未清,遂减少石膏用量,继用以清余热;仍多梦、偶有噩梦,故加莲子心以清热除烦安神;大便仍偏干,故加大黄以增泻热通便之力。

三诊时,患者自觉诸症基本缓解,郁火渐平,故减去清热泻火之栀子、石膏;头痛、耳鸣消失,清窍得宁,故减去清利头目之蔓荆子;然遇事偶有烦躁易怒、多梦,乃肝失疏泄之未复,故加郁金、百合,以疏肝行气、解郁安神;仍时有倦怠乏力,考虑病久热伤阴液,加玄参滋阴降火除烦,寓“滋水涵木”之义,以加强全方清热生津、益气和胃之效。

四诊时,诸症基本消失,偶有遇事稍紧张,但可自行缓解。遂改用平肝散结安魂之法,既可散肝之郁结,又可补肝阴,防肝火伤阴。方中天麻味甘质润,气性和缓,入肝经,取其甘和缓肝木之坚韧,疏肝平肝;玄参滋阴清热不恋邪,生地黄滋阴凉血,二者相须为用,壮肾水、涵肝木,增强清泄余热、滋养阴液之功。珊瑚粉甘平,有安神镇惊之效;夏枯草为清火散结之要药,合菊花则清热平肝之力倍增。白芍酸甘化阴,养血柔肝,令阴血充足则肝体得养,气机条畅则肝郁得疏。炒白术健脾益气护胃,一则培补后天以资先天,助肾精化生,二则防止金石类药物伤脾碍胃,护胃安中。

肝为万病之贼,且肝为刚脏,易于侵犯他脏而为病,故应察色、诊脉、辨证、分期治疗。肝郁化火型焦虑障碍在病机演变过程中,最易火热上攻,使神魂惑乱,故治疗早期需注重清肝泻火中草药与苦寒沉降之金石类药相结合,使肝火得泻、肝魂得安;后期应注意肝火旺易伤肝劫阴,治疗时需采用滋阴养肝之法,使肝气条达,气血得畅。本证所用之金石类药有北寒水石、生石膏、赭石、珊瑚粉,可重镇安神,降逆和胃,以达肝脾同调、神魂内守之效。(孙文军 刘霞蔚 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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